夜色浓稠如墨,城南慈云废观的枯井旁,荒草在风中发出簌簌的鬼哭声。
秦九打出的手势极其干脆,身后两名影卫如同壁虎游墙,无声地滑入漆黑的井口。
井壁湿滑,每隔三尺便有一处凸起的青砖,看似是落脚点,实则是连环弩的机括。
秦九的脚尖悬在第三块青砖上方半寸,硬生生收住了势头。
那砖面上积尘极厚,唯独左侧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刮痕——那是“断线预警”。
多年前林晚月在此处训练时,曾随手改动过这里的机关配重,除了她自己,没人知道踩下去就是万箭穿心。
“避开三、五、七,走阴面。”秦九压低声音,冷汗顺着鬓角滑落。
井底是一处废弃的地窖,霉味刺鼻。
角落里蜷缩着一团黑影,铁链早已蚀入皮肉。
秦九手中的火折子亮起,微弱的光圈映照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。
是春桃。
她脚踝处赫然烙着一只狰狞的黑色鸟首图案——“鸦首”,这是死士营最下作的标记,意味着此人已非人,只是随时可弃的消耗品。
“春桃姑娘?”秦九上前一步,手起刀落,斩断了锁链。
春桃浑身一颤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焦距,只是机械地重复着:“不在王府……兵符不在王府……皇陵……地宫……”
果然,她脑子里已经被灌了药,成了只有特定指令才能开启的活死人。
“撤!”
秦九背起春桃刚冲出井口,一阵凄厉的笛声便撕裂了夜空。
四周草丛中传来密密麻麻的沙沙声,无数三角头毒蛇吐着信子,如潮水般涌来。
树梢上,一道瘦削的人影吹着骨笛,那是“幽蝉组”的控蛇人,青奴。
“找死!”秦九反手从腰间掏出一只瓷瓶,狠狠摔在地上。
一股白色的粉尘炸开,带着刺鼻的薄荷与雄黄味——特制冷烟粉。
蛇群遇粉即乱,痛苦地扭动着身躯。
混乱中,一名影卫闷哼一声,小腿被一条漏网的蝮蛇咬中,瞬间黑肿。
就在众人且战且退之际,背上的春桃突然剧烈挣扎起来。
她摔在地上,手脚并用爬向那名受伤的影卫。
秦九刚要阻拦,却见她颤抖着撕下自己的裙角,塞进嘴里用力咀嚼,随后混着唾液,“啪”地一声敷在影卫的伤口上。
手法粗糙,但按压穴位的手指却精准得可怕。
“姜……姜气……”春桃眼神依旧呆滞,嘴唇哆嗦着,“主人说过……蛇怕姜气……裙角……那是姜汁染的……”
秦九心头猛地一震。
这“活络解瘴术”,是当年林晚月在边关时,为了省药材教给丫鬟们的土法子。
这姑娘脑子坏了,可骨子里的本能还在护着自己人。
消息传回据点时,林晚月正靠在软枕上翻看那本泛黄的《寒篁集》。
听完秦九的汇报,她指尖微顿,直接撕下了书中关于“解毒篇”的一页,扔进火盆。
火舌吞噬纸张,她提笔在一张新纸上飞快地写下药方。
只是在末尾,她加了一味原本绝不该出现的药材——“地龙血藤”。
此药大热,却是克制西域蛇笛音律致幻的关键。
青奴的蛇笛之所以能控蛇亦能控人,靠的就是一种名为“迷魂引”的香料,而地龙血藤燃烧后的烟气,正好能破此局。
“让老哑婆去照顾春桃。”林晚月将药方递给秦九,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,“每日三顿安神汤,记得在汤里加一钱‘回梦草’。”
回梦草不是药,是把钝刀子,能一点点割开被药物封锁的记忆。
过程会很痛,但必须醒过来。
“是。”秦九领命,犹豫片刻道,“那沈知微那边……”
“她现在应该比我更头疼。”林晚月吹干了墨迹,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。
此时的沈知微,确实快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