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恩令如同一场无声的瘟疫,在嬴政那霸道意志的驱动下,迅速席卷了整个大秦帝国。
它无形无质,却比最锋利的刀刃更能刺穿人心的壁垒。
它不流一滴血,却比最惨烈的战场更能瓦解坚固的联盟。
这股风暴,自然也以雷霆万钧之势,狠狠冲击到了那些潜伏在民间阴影里的六国旧贵族。
江东,会稽郡。
一座被茂密竹林环绕的隐蔽庭院内,空气压抑得几乎要凝结成水。
庭院深处,肃杀之气弥漫,连夏日的蝉鸣都识趣地噤声。
哐当!
一声刺耳的脆响划破死寂。
一只纹饰精美的青铜酒樽脱手飞出,在坚硬的石板上撞得粉碎。
琥珀色的酒液混合着尘土,迸溅开来,如同败者溅落的鲜血。
项羽赤裸着上身,古铜色的肌肉虬结贲张,每一块都绷紧如铁,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。汗珠顺着他坚毅的轮廓滑落,在岩石般的胸膛上划出湿痕。
他那双异于常人的重瞳之中,两团实质般的火焰正在熊熊焚烧,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化为灰烬。
“混账!”
“一群鼠目寸光,利欲熏心的混账!”
他的怒吼声如平地惊雷,震得梁上尘土簌簌而下。
庭院中侍立的几名壮汉亲卫,被这股骇人的威势压得低下头颅,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就在刚才,他派去北方联络齐、赵、魏三国王族后裔的信使,带着一身风尘与狼狈回来了。
带回来的,不是他翘首以盼的合纵盟约,而是一堆足以让人气炸肺腑的烂摊子。
齐国。
那位自诩为田氏正统的嫡系后人,还没等到项羽的盟书,就被自己的庶出弟弟给出卖了。
那个庶出的公子,为了独吞一份祖上传下来的宝藏,竟然亲手画出藏身地的地图,带着一队秦军,将自己的亲族老巢围了个水泄不通!
一场血腥的内讧之后,嫡系一脉或死或擒,所谓的齐国复兴大业,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。
赵国那边,更是荒唐到了极点。
几个流亡的赵氏兄弟,因为如何分割那点早已被秦国收缴殆尽、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封地和家产,争得不可开交,最后竟拔剑相向,打得头破血流。
信使抵达时,他们正互相指责对方是想吞并家产的内贼,根本没人理会什么“反秦大计”。
所谓的国仇家恨,在“推恩令”这面映照出人性贪婪的魔镜前,显得如此不堪一击。
“少羽,息怒。”
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起。
范增坐在一旁的软席上,枯瘦的手指捏着一枚黑色的棋子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他眉心那深刻的“川”字,仿佛又被刀斧多刻了几分。
“那暴君嬴彻的这一招推恩令,实在是太毒了。”
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。
“他甚至不需要动用一兵一卒,只是颁布一道法令,就精准地挑动了人性中最原始、最卑劣的贪婪。他这是在用我们自己人的手,去瓦解我们的联盟。”
“如今六国旧部,人人自危,惶惶不可终日。谁也不敢再相信身边的人,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亲兄弟,生怕睡梦之中,就被至亲之人绑了去向秦人邀功请赏。”
“亚父!”
项羽猛地转身,重瞳死死盯住范增。
“难道我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,看着大秦的气数越来越旺,江山越来越稳吗?!”
他一拳狠狠砸在身前的实木桌案上!
砰!
坚固的桌案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,桌面瞬间四分五裂,木屑飞溅!
“那些为了区区一点钱财,就忘了先祖基业,忘了国破家亡之恨的软骨头!他们能忘,我项籍,绝不会忘!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血与火的决绝。
“那暴君想用一道法令就断了我们的根,让我们自相残杀至灭亡?”
“他做梦!”
范增看着项羽那几乎要滴出血的拳头,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幽光,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那口气息中,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事已至此,常规的合纵连横之策已然失效。”
“如今之计,唯有行险一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