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依旧深沉。
车轮碾过官道,发出单调的“咯吱”声,每一声都拖着长长的尾音,在死寂的囚笼中无限回响。
这声音仿佛在为一位旧日帝王,吟唱着催眠的挽歌。
嬴政毫无睡意。
帅帐中的一切,那个逆子展露出的、超乎常理的洞察力,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,掀起一次又一次的认知风暴。
比黑冰台还要恐怖的情报能力……
这已经不是权谋,不是布局。
这近乎于……神谕。
在这种无所遁形的窥探之下,他的一切挣扎,一切谋划,都显得苍白、幼稚、且无比可笑。
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,如同冰冷的海水,无声无息地漫过他的口鼻,缓缓淹没这位千古一帝的头顶。
他,第一次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。
……
随着大军的行进,咸阳的轮廓在遥远的地平线上若隐可现。
嬴彻的心情似乎也随之变得愈发晴朗。
这一日中午,骄阳正好,三军埋锅造饭。
营地里弥漫着肉食炙烤后油脂滴落的香气,混合着士卒们的喧闹,充满了活人的气息。
嬴彻却背负双手,闲庭信步地在营地里溜达起来。
他的步伐不快,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,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某种无形的节点上。
他没有去巡视防务,也没有去中军主帐,而是径直朝着队伍的最后方走去。
那里,是几辆散发着冲天恶臭的鲍鱼车。
“陛下!”
负责看守马车的蒙毅,在看到那道身影出现的一瞬间,整个人都绷紧了。
他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。
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前,躬身阻拦,动作之仓皇,几乎要跪倒在地。
“此处……此处腥臭难闻,恐污了陛下龙体,请陛下移步!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,每个字都因恐惧而变形。
“无妨。”
嬴彻摆了摆手,脸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那笑容很淡,却让蒙毅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,每一次收缩都带来窒息般的痛楚。
“朕最近吃惯了山珍海味,突然想闻闻这人间烟火气。”
嬴彻的声音清晰地传来,带着一丝玩味。
“再说了,这可是父皇当年最爱吃的鲍鱼,朕作为孝子,来看看也是应该的。”
“孝子”二字,被他咬得格外清晰,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淬了冰的针。
蒙毅听得通体冰凉,冷汗瞬间就从额角滑落,顺着脸颊滴落进尘土里。
这算哪门子的孝子?
嬴彻没有再看他一眼,仿佛他只是一块路边的石头,不值得半分注意。
他径直绕过蒙毅,走向那辆被重点“关照”的马车。
那正是藏着嬴政的囚车。
他背负着双手,开始围着马车慢悠悠地转圈。
不发一言。
第一圈。
暗格之内,嬴政的呼吸骤然停滞。
那沉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,每一下,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,与他的心跳重合,又蛮横地将其打乱。
他来了。
他果然是冲着自己来的!
第二圈。
嬴政的瞳孔收缩成一个危险的针尖,眼眸死死盯着透气孔外那片被遮挡后又亮起的光影。
光影的每一次交替,都代表着那个逆子又靠近了一步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仿佛死神的镰刀正在缓缓靠近他的脖颈,冰冷的锋刃已经贴上了他的皮肤。
他究竟想做什么?
第三圈。
嬴政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道身影停了下来。
就停在他的藏身之处,停在那个小小的透气孔旁边。
一瞬间,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