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地的喧闹,风声,全都退去。
嬴政只能听到自己胸腔内,那颗心脏擂鼓般的狂跳声,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。
“奇怪……”
一个带着浓浓疑惑的声音,在外面响起。
声音不大,却拥有无与伦比的穿透力,轻易穿透薄薄的木板,清晰地传进暗格。
嬴彻停在透气孔旁边,鼻子夸张地耸动了几下。
那动作充满了戏剧性,一个正在努力分辨气味的猎犬。
“这鲍鱼的味道里,怎么混着一股……老人味儿?”
他大声嘀咕道,确保周围的亲卫和吓得不敢动弹的蒙毅都能听见。
轰!
“老人味儿”四个字,如同四柄烧红的铁锥,狠狠刺入嬴政的耳膜,直抵灵魂深处!
暗格内。
嬴政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巨大的力道让他的牙龈渗出了血丝。
另一只手,已经握住了身旁的太阿剑柄。
手背上,一条条虬龙般的青筋狰狞暴起,整条手臂都在微微颤抖。
羞辱!
这是赤裸裸的,不加任何掩饰的羞辱!
嬴彻还在外面自言自语。
“难道是这鲍鱼放太久,成精了?”
“还是说……”
他故意拉长了语调,声音里充满了探索的意味,仿佛真的在思考一个有趣的谜题。
“里面藏了个不洗澡的老头子?”
“混账!混账!”
嬴政在心里疯狂地咆哮,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无边的怒火与屈辱。
朕是皇帝!
朕是始皇帝!
朕身上的是真龙之气!是九州独尊的帝王威仪!
神特么老人味!
这个逆子!这个无法无天的逆子!
他绝对知道朕在里面!
他绝对是在玩朕!他把朕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意戏弄的囚犯!一个可以供他取乐的玩物!
此时此刻的嬴政,愤怒与恐惧在他的体内疯狂交战。
他愤怒于这种从未有过的羞辱,愤怒于自己建立的一切威严正在被无情地践踏。
他恐惧于这个逆子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事风格。
他生怕下一秒,嬴彻就会下令,让人用斧子把这辆车劈成碎片。
或者干脆点上一把火,将他活活烧死在这方寸之地。
就在嬴政的心跳几乎要冲破胸膛,理智即将被怒火燃尽的时候。
“算了,可能朕闻错了吧。”
车外,嬴彻突然轻笑一声,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淡然。
他抬起手,对着车厢板,就是“砰砰”两下重拍。
巨大的声响震得整个车厢都在嗡鸣,也震得里面的嬴政浑身一激灵,几乎要从地上弹起来。
“走喽,回去吃烤肉去。”
嬴彻的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腔调,渐行渐远。
“这车太臭,谁爱待谁待。”
他大笑着,转身离去,仿佛刚才的一切,真的只是一个无聊的玩笑。
脚步声远了。
周围压抑到凝固的气氛也随之消散。
直到再也听不到那个魔鬼般的声音,嬴政紧绷到极致的身体才猛然一松,整个人瘫软在了暗格的底板上。
他张大嘴巴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肺部火辣辣地疼。
背后的衣衫,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,冰冷地贴在皮肤上,带来一阵阵寒意。
他现在无比确定了一件事。
这个逆子,早就发现他了。
之所以不拆穿,之所以不杀他,不是因为什么父子之情,更不是因为什么顾忌。
他就是在把自己当猴耍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