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觉得，若非允炆那孩子和他身边的蠢臣逼人太甚，非要削藩动刀，恐怕这老九也未必会反。倒是老四朱棣……其野心勃勃，即便允炆不削藩，他是否也会找机会生事？朱元璋发现自己竟有些拿不准了。
朱桦也从朱元璋那微妙的表情和语气中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信息。老朱似乎……对四哥朱棣也并非全然放心？他忽然联想到，历史上朱元璋传位给朱允炆时，曾告诫他不要削藩。
难道老朱早就察觉到了朱棣的野心？他今日问我关于朱棣的问题，是不是因为他也明白，只有太子朱标在世，凭借长兄的威望和能力，才能稳稳压住朱棣和其他藩王。
而一旦朱允炆这个年轻的侄子上位，根本不足以服众，更压不住那些如狼似虎的皇叔？削藩与否，恐怕都会引发动荡？
就在朱桦心思电转，试图理清这复杂关系时，朱元璋的目光再次紧紧锁定了他，脸上重新堆起那看似慈和的笑容，抛出了一个让朱桦心跳几乎骤停的问题。
“老九啊，你看你也二十三了，成家之后，便是立业。你有没有想过……离开京城，去封地就藩啊？”
想！做梦都想！
朱桦内心深处在疯狂呐喊。离开这吃人的皇宫，离开朱元璋的视线，天高任鸟飞，海阔凭鱼跃，去当个逍遥自在的土王爷，不必再整日提心吊胆地装疯卖傻，这简直是他穿越以来最大的梦想！
然而，理智告诉他，这绝不可能仅仅是关心！这是朱元璋新一轮，更加直白，也更加危险的试探！
他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“想”字，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依赖，怯生生地反问道。
“就藩？父皇……儿臣……儿臣从未想过。儿臣只想留在京城，离父皇近些，能时常见到父皇就好。若是去了封地，山高路远，儿臣……儿臣会想念父皇的。”
朱桦一边说着违心的话，一边心中疑窦丛生。
老朱今天到底是怎么了？先是热情得不正常，接着关心婚事，然后询问对朱棣的看法，现在又直接问想不想就藩……这一环扣一环。
千方百计地从自己这个“疯癫”儿子嘴里套话，他究竟想干什么？自己身上，到底有什么东西，突然引起了这位九五之尊如此浓厚的兴趣和……忌惮？
不能再让他继续试探就藩之事了！必须立刻表明“心迹”，打消他的疑虑！
心念电转间，朱桦猛地从座位上站起，然后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，脸上瞬间堆满了孺慕与不舍，声音带着几分哽咽，言辞恳切地说道。
“父皇！儿臣……儿臣不想就藩！儿臣自幼流落民间，未能承欢父皇膝下，如今好不容易回到父皇身边，只想……只想多多陪伴父皇，以尽孝道！
恳请父皇不要让儿臣远离！若是去了那千里之外的封地，山高水长，儿臣想见父皇一面都难，心中何其痛楚！求父皇成全！”
说着，他甚至努力挤出了几滴眼泪，眼眶泛红，一副生怕被父亲抛弃的可怜模样。
朱元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一怔，看着他跪在地上，言辞恳切，眼眶湿润的样子，心中不由得大为触动。到底是自己的骨肉，这份“赤子之心”……他连忙起身，绕过桌案，亲手将朱桦扶了起来，语气也软和了许多。
“哎呀，你这孩子，这是做什么！快起来，快起来！父皇就是随口一问，你既然不想去，那就不去！父皇难道还能逼你不成？好了好了，快擦擦眼泪，这么大个人了，像什么样子。”
朱桦顺势站起，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，带着一丝“委屈”和后怕，小声问道。
“父皇……为何，为何突然问儿臣是否想就藩？是……是儿臣做错了什么，惹父皇厌弃，想要赶儿臣走吗？”
朱元璋看着他那副样子，心中那点因模拟器而产生的猜忌和警惕，不由得消散了大半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愧疚和“原来如此”的释然。
他拍了拍朱桦的肩膀，安抚道。
“胡说！父皇怎会厌弃你？只是想着你年纪大了，成家后总该有个着落。既然你愿意留在京城陪着父皇，那是再好不过！父皇高兴还来不及呢！”
他这番话倒是出自真心。
他原本最担心的，就是朱桦会主动提出，或者顺着他的话头答应去蜀地就藩，那便与推演中的情形开始吻合，是他绝不愿看到的。好在，朱桦的反应截然相反，这让他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大半。
同时，朱元璋也清晰地意识到，朱桦刚才那番情真意切、逻辑清晰的话，绝不可能是一个真正疯癫痴傻的人能说出来的。自己之前，恐怕真的是误会了这个儿子。
他可能只是性格有些孤僻、内向，或者因为早年的经历有些异于常人，但绝非傻子！至于他此刻表现出来的“赤诚”有几分真心，朱元璋暂时无法判断，但至少结果是他想要的——朱桦愿意留在京城，在他的眼皮子底下。
想到这里，朱元璋彻底打消了让朱桦去蜀地就藩的念头，并且越看这个“失而复得”的、似乎颇有孝心的儿子，越觉得满意。
他心中暗下决心，以后定要好好“引导”和“看顾”这个儿子，绝不能让他被未来可能上位的朱允炆给逼反了！要将这潜在的威胁，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