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幅《侠客行》字卷静静地躺在长桌上,恢复了普通纸张的模样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众人的幻觉。
但所有人都心有余悸,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那恢复“平静”的字卷,无人敢再轻易靠近。杨仲远站在稍远处,近距离感受过那残留气势的他,依旧心跳如鼓,后怕不已。
朱桦环视一圈惊魂未定的众人,脸上恢复了那抹淡然的笑意,问道。
“如何?本王的这份寿礼,诸位可还……尽兴?”
无人应答。整个大厅一片死寂。谁能想到,汉王最后的寿礼,竟是这样一幅诡谲莫测、蕴含恐怖剑意的书法作品?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“贺礼”的认知范畴。
朱桦也不在意,示意惊魂未定的杨仲远可以收起字卷了。杨仲远这才战战兢兢地上前,如同捧着绝世凶器一般,小心翼翼地将字卷重新卷好,放入锦盒,紧紧抱在怀里。
众人的目光,却依旧不由自主地停留在那个锦盒上,心中充满了无数的疑问。落款处的“李长庚”三个字,更是让他们绞尽脑汁,也想不出当世何时出了这样一位能以字蕴剑意、惊世骇俗的大家?
常升深吸几口气,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惊悸,目光灼灼地盯向朱桦,语气带着强烈的质疑和审视,沉声问道。
“汉王殿下!你久居深宫,几乎足不出户,何时结识了这等……江湖朋友?竟能写出如此杀意纵横的字来?这位‘李长庚’,究竟是何方神圣?殿下今日,莫非是在戏弄我等?!”
常升深吸几口气,强行压下了因那幅字卷而产生的惊悸,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充满压迫感,紧紧盯住朱桦。但他并未在“李长庚”的身份上继续纠缠,而是话锋陡然一转,将矛头指向了一个更为敏感且符合他们利益的话题!
“汉王殿下。”
常升的声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。
“若老夫没记错,殿下今年已二十有三了吧?”
朱桦目光微凝,心中已然猜到对方想说什么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常国公记得不错。”
“二十三岁……”
常升故意拉长了语调,目光扫过在场众人,仿佛在提醒大家一个被忽略了许久的事实。
“按照陛下定下的规矩,以及我大明宗室律法,亲王年满十六便可之藩就国。殿下早已过了就藩的年纪!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更加咄咄逼人。
“此前,朝中百官并非没有奏请过殿下就藩之事。只是当时,陛下以殿下……嗯,‘身体不适’,需要留在京中静养为由,一再推迟。”
说到这里,他刻意停顿,冷冽的目光如同刀子般落在朱桦身上,声音提高了几分。
“然而,观殿下近日言行,无论是宫中应对,还是今日寿宴风采,精神矍铄,思维清晰,与常人无异,甚至……犹有过之!老夫实在看不出,殿下还有何‘身体不适’之处,需要继续滞留京师!”
“如今,殿下既已康健,便再无理由违背祖制,久居应天!为殿下计,为宗室安稳计,为天下臣民观瞻计,殿下都应尽早择定封地,前往就藩,以全君臣父子之义,亦安天下之心!”
常升这番话,掷地有声,直接将“就藩”这个朱桦期盼已久、却因朱元璋态度而迟迟未能实现的目标,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,并且是以一种近乎逼迫的方式!
兵部尚书唐铎立刻抓住机会,高声附和道。
“常国公所言极是!汉王殿下,您身份尊贵,久居京城,难免惹人非议。为避嫌计,也为了殿下自身清誉,早日离京就藩,实乃上上之选!”
两人一唱一和,直接将“滞留京城”与“惹人非议”、“需要避嫌”挂钩,其逼迫朱桦离开的权力中心之意,已是昭然若揭!
朱桦面色瞬间阴沉下来,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和压迫,眼神冰冷地扫视常升和唐铎。
然而,在他那看似愤怒的表象之下,内心深处却是一阵难以言喻的狂喜和荒谬之感!
就藩!离开这座压抑的皇城,去往属于自己的封地,天高皇帝远,不必再终日装疯卖傻,提心吊胆——这本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结果!
他之前还一直在苦恼,该如何寻找合适的时机和理由向朱元璋提出,没想到,今日常升和唐铎竟主动跳出来,替他解决了这个天大的难题!
这位看似来势汹汹、意图打压他的开国公常升,此刻在他眼中,简直成了促成他心愿的“大好人”!无意间的“神助攻”!
他表面不动声色,甚至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被逼迫的屈辱和怒意,任由众人去猜测那“李长庚”的身份与字卷的来历,心中却已给常升贴上了一个崭新的标签——助他脱离牢笼的“关键先生”。
……
皇宫,奉天殿内。
烛火摇曳,映照着朱元璋沉思的面容。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中,躬身禀报着杨府寿宴上发生的一切。
从朱桦与朱允熥、唐铎的冲突,到那三件惊世骇俗的贺礼,尤其是那幅蕴含凌厉剑意的《侠客行》,再到常升突然发难,逼迫汉王就藩……事无巨细,尽数呈于御前。
朱元璋安静地听着,面上古井无波,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故事。
然而,他那置于龙案之下、微微蜷缩的手指,却暴露了他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