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正是如此。
而这第二条路的存在，以及人性中难以完全杜绝的贪婪与惰性，使得一部分人总会试图去走这条‘捷径’。
当走这条‘捷径’的人越来越多，当巧取豪夺成为一种风气，甚至一种潜在的规则时，国家内部的利益分配便会迅速失衡，贫富差距急剧拉大，绝大多数人的利益受到严重损害……这，便是王朝由盛转衰，最终走向崩溃的内在动因之一。”
朱元璋听着苍砚那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。
他此前听苍砚剖析历史周期律的成因，已然觉得这位国师将人性的本质、将利益面前的抉择，看得太过透彻，透彻到让人感到一种赤裸裸的绝望。此刻，这种绝望感更深了。
苍砚并未停下，他的声音继续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，带着一种俯瞰历史的淡漠。
“纵观人类历史长河，无论文明如何演变，制度如何更迭，人类似乎始终未能找到一种完全之策。
能够彻底杜绝一部分人不事生产，却可以依靠体制赋予的地位、手中的暴力、或是精心编织的谎言，去系统地、持续地掠夺他人劳动成果的现象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嘲讽。
“甚至可以说，在许多朝代建立之初，所确立下来的根本制度，其本身，往往就包含着允许、乃至鼓励一部分人通过不那么正当的手段，去掠夺另一部分人的设计。
这本身，便是一种荒谬。
而任何一个群体，只要存在时间足够长，迟早都会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压榨与掠夺，只是程度和形式不同罢了。”
朱元璋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，他想到了自己正在推行的一些政策，想到了那些跟着他打天下的功臣勋贵，他们是否……也会逐渐变成新的掠夺者？
“随着时间的推移。”
苍砚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，继续说道。
“这部分率先尝到甜头的人，会利用手中的优势，用尽各种手段，聚敛起惊人的财富。
而后，他们便会凭借这些财富，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和权力，继而变本加厉地进行压榨与掠夺，形成一个难以打破的循环。”
“而且。”
苍砚的声音压低了一些，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冷意。
“正因为他们的财富和地位来路不正，根基不牢，所以他们的内心深处，往往潜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。
他们害怕被掠夺的民众总有一天会醒悟过来，害怕那积压的怒火会如同火山般爆发，害怕自己以及家族会遭到清算和惩罚。
即便他们可以用各种教义、说辞来蒙蔽民众，粉饰太平，但这种源自于自身行为不正的恐惧，如同跗骨之蛆，往往会伴随他们一生，让他们寝食难安。”
听到这里，朱元璋不由得想起了元末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蒙古贵族和贪官污吏，心中竟生出一丝复杂的快意，但随即这快意便被更深的忧虑取代——未来的大明，会不会也出现这样一群人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