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厅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陈旧木头的气息,混杂着几个流民身上散发的汗馊与尘土味。阿弃蹲在角落,将呼吸放得又轻又缓,耳朵却像最灵敏的捕食者,捕捉着门外传来的每一丝声响。
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密集而规律,那是至少三把算盘在同时运作,显示出商行业务的繁忙。伙计们压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:“……三号仓的川锦到了,要赶紧验……”“……北边客要的那批山参,品质必须上等,王管事特意交代……”“……后天漕帮的船期,耽误不得……”
偶尔有脚步声匆匆经过偏厅门口,透过半开的门缝,阿弃能看到穿着青色或褐色短褂的伙计,以及更高级别、穿着绸缎长衫的管事模样的人匆匆往来。他们的表情大多严肃,行动利落,整个商行像一架精密而高效的机器在运转。
等待了约莫半个时辰,期间又有两个流民被带进来,都是身强力壮的汉子,眼神里带着对温饱的渴望和对陌生环境的忐忑。
终于,一阵略显沉重但节奏稳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门被推开,一个四十岁上下、穿着藏青色绸面长衫、面色白皙、留着两撇细胡须的男人走了进来。他手里拿着那几块木牌,目光平静而疏离地扫过偏厅里等候的几人。
“都站起来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平稳。
阿弃和其他人连忙起身,垂手而立。
男人——显然就是王管事——挨个打量他们,目光在阿弃身上多停留了一瞬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似乎觉得他过于瘦小。但他没说什么,开始问话。
“叫什么?哪里人?以前做过什么?一一道来,不得隐瞒。”
前面两个汉子,一个说在乡下种过地,一个说在码头扛过包。王管事问了几个细节,比如能扛多重,是否识得货物品类,然后点了点头,对旁边的伙计示意:“带他们去后边,让李头儿看看,先安排卸货的活儿。”
轮到阿弃。
“小人叫石头,沧州来的,家里……没人了。”阿弃的声音依旧带着刻意的怯懦和沙哑,“以前……给村里地主放过牛,割过草,也……也帮人跑过腿。”他说的都是流民孩童最可能经历过的活计,毫无破绽。
“多大?”
“十……十三了。”阿弃故意把年龄说大了一岁,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不堪用。
“识得字么?”
“不……不认得。”阿弃摇头,眼神茫然。
“会数数?”
“能数到一百,再多了就……就糊涂了。”他露出一点羞愧的样子。
王管事看着他单薄的肩膀和细瘦的胳膊,摇了摇头:“商行里最轻省的活儿,也得有点力气。你这样子……”他沉吟着,似乎在考虑直接打发走。
阿弃心脏一紧,连忙抬起头,急急道:“老爷,我力气是有的!吃得少,睡得也少,肯学,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!求老爷给个机会,赏口饭吃!”他的眼神里透出强烈的求生欲,这是流民最真实的情感。
王管事又看了他两眼,大概是想起了城门师爷的推荐,又或许是商行确实需要一些薪酬极低、能处理杂务的小厮。他终于点了点头:“罢了。看你年纪小,也还算机灵。商行规矩大,签的是活契,五年为期,管吃管住,每月两百文工钱,做得好另有赏。但若偷奸耍滑,手脚不干净,或泄露商行事务,轻则鞭笞,重则送官。你可愿意?”
“愿意!愿意!谢谢老爷!谢谢老爷大恩!”阿弃连连鞠躬,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。
王管事对旁边的伙计道:“带他去后面,找赵婆子,先安顿下来,明天开始跟着学规矩、干活。”
“是,王管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