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弃跟着那个伙计,从偏厅侧门出去,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,眼前豁然开朗,是一个巨大的后院。院子地面铺着青石板,干净整洁,四周是高大的仓房,门上都挂着编号木牌。力夫们正喊着号子,将一袋袋、一箱箱货物从停在院中的骡车上卸下,扛进不同的仓房。空气里混杂着药材、皮毛、茶叶、香料、还有不知名货物的复杂气味。
院子一角有一排低矮的平房,看起来是伙计们的住处。伙计领着阿弃走到最边上的一间,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,一个五十多岁、面孔严肃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婆子探出身来,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。
“赵婆婆,新来的小厮,叫石头,王管事吩咐安顿在这儿,明天开始干活。”伙计说道。
赵婆子那双锐利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把阿弃从头到脚扫了一遍,眉头立刻皱起:“这么瘦?能干什么活?别是个吃白饭的。”
伙计赔笑:“王管事点了头的,您多费心。”
赵婆子哼了一声,侧身让开:“进来吧。”
屋子不大,光线昏暗,靠墙是一溜通铺,铺着草席和薄被,看起来能睡七八个人。现在正是白天,铺上空着,只有一些零散的杂物堆在角落。空气中有一股汗味和脚臭味。
“你就睡最里边那个铺位。”赵婆子指了指通铺的角落,“被褥自己去找库房老吴领,就说我让的。记住,每天卯时初(早上5点)起床,打扫院子、清理马厩、搬运小件货物,听各房管事吩咐。手脚要勤快,眼睛要放亮,不该看的别看,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听的……把耳朵闭上!要是犯了规矩,我可不管你多大年纪,照罚不误!听明白了?”
“听明白了,赵婆婆。”阿弃低下头,恭敬地回答。
“先去领被褥,然后去厨房帮着劈柴烧火。晚饭前把院子东边那片落叶扫干净。”赵婆子吩咐完,便不再理他,自顾自地去擦洗屋里的桌椅了。
阿弃依言去找了库房的老吴,领到一套半旧但还算干净的粗布被褥。抱着被褥回到那间散发着异味的大通铺屋子,他将被褥放在那个属于他的角落铺位上。铺位紧挨着墙壁,潮湿阴冷。
他没有立刻铺床,而是站在屋子中央,再次环视这个他将要栖身很长时间的地方。简陋,拥挤,充满底层劳作的气息。但这正是他需要的掩护。
从怀里掏出那块冰冷的铁牌,紧紧握了一下,又小心藏好。然后,他走出屋子,按照赵婆子的指示,朝着传来劈柴声和烟火气的厨房方向走去。
路过仓房时,他放慢脚步,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敞开的仓门。一号仓堆满麻袋,隐约露出稻米的颜色;二号仓是成捆的布匹绸缎;三号仓传来浓烈的药材味;四号仓……门关着,但门口站着两个神情警惕的护院。
阿弃低下头,快步走过。
厨房里热气腾腾,一个大灶上煮着大锅的菜汤,另一个灶上蒸着杂面馒头。一个胖厨娘正挥舞着大勺指挥两个帮工。看到阿弃进来,厨娘眼皮一抬:“新来的?去,把那边那堆柴劈了,细点,好烧。”
阿弃应了一声,走到柴堆旁,拿起那把沉重的斧头。这具身体确实力气不足,但他有技巧。前世为官,也曾下乡劝农,看过老农劈柴。他调整呼吸,看准木柴纹理,用力挥下。
“咔嚓!”木柴应声而开,切口整齐。
胖厨娘“咦”了一声,多看了他一眼:“小子,有点门道啊。”
阿弃憨厚地笑了笑,没说话,继续埋头劈柴。斧头起落间,他的思绪却在飞速运转。
四海商行,安德侯的江南钱袋。他已经成功踏入了这只钱袋最不起眼的角落。
接下来,他要像一滴水渗入海绵,悄无声息地浸润、探查,直到摸清它的每一条脉络,找到它的致命弱点。
劈柴声在热闹的厨房后院有节奏地响起,混入了江州府城永不落幕的喧嚣底色中。无人知道,这个沉默瘦弱的少年心里,正燃烧着足以焚毁这庞大产业的冰冷火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