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了看林宵，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手持简陋兵器、眼神凶悍的流民青壮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忍不住带着几分读书人的迂腐气，劝诫道：
“这位将军，观您麾下…颇有几分气象。然如今王师新挫，北虏势大，此地已成险境。”
将军何不……何不率众南返，待朝廷重整旗鼓，再图报效？在此地与北虏游骑纠缠，实非……实非明智之举啊。况且，聚众持械，若被官府误判为流寇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，旁边的周莽就忍不住“噗嗤”一笑，打断道：
“南返？说得轻巧！官府在哪儿？粮食在哪儿？等着辽狗追上来把我们都砍了吗？要不是林哥带着我们，我们早就饿死、病死或者被砍死在这荒郊野岭了！”
张文远被周莽呛得脸色难堪，却也无法反驳。毕竟，他一路逃难，所见流民惨状，确实比周莽所说的严重。
林宵摆了摆手，示意周莽稍安勿躁。
他看向张文远，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让张文远感到压力的深邃，娓娓说到：“张先生，你读圣贤书，可知‘民为贵，社稷次之，君为轻’？”
张文远一怔，下意识点头：“此乃亚圣之言，自然知晓。”
“那眼前这数千百姓，是民否？”
林宵指向营地中那些面黄肌瘦，却仍在努力求生的流民，继续说到：
“朝廷王师败退，可曾顾及他们？官府南撤，可曾安置他们？”
“我们聚在此地，非是作乱，只为求生。手中兵刃，不为对抗朝廷，只为在这虎狼环伺之地，护得自身周全，护得妇孺老弱一线生机。”
“若按先生所言，我等此刻散去，各自南逃，先生以为，这数千人中，能有几人活着见到官府？几人能不被溃兵、辽骑、甚至山中饿狼吞食？”
他语气并不激烈，却字字如锤，沉沉地敲在张文远心上。
张文远张了张嘴，却发现自己那些圣贤道理，在这血淋淋的现实面前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他自幼苦读，一心想着“学成文武艺，货与帝王家”，却从没有真正站在这些草芥般的百姓角度思考过？
林宵看着他有些茫然的表情，不再多言。
他知道，观念之差，非一日可改。便转而问道：
“张先生既通文墨，可愿暂时留下？我这队伍，正缺一个能写、会算、整理文书之人。别的不敢说，一口饭吃，还是能保证的。”
张文远看着林宵那清澈而坚定的眼神，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虽然粗野却眼神清亮的流民，再想想自己孤身一人、前途未卜的境地，犹豫片刻，最终还是拱手作揖，道：
“若……若将军不弃，文远……愿效微劳！”
他需要一个安身之所，而林宵需要他这个“时代”的活字典和笔杆子。
林宵点了点头，让陈老丈带张文远下去安顿。
看着张文远离去的背影，周莽凑过来，低声道：“林哥，这酸秀才……靠谱吗？”
“读过书，明事理，总比睁眼瞎强。”林宵淡淡说道，“而且，从他嘴里，我们至少确认了几件事。”
他目光变得犀利起来，继续说道：
“北伐东路大败，朝廷短期内或无力北顾。我们，只能靠自己了。”
“另外……”他顿了顿，脸带冷峻地说，“这位张先生也提醒了我。我们这么一支队伍，要想在这宋辽边境立足，光有武力还不够，还得有个能说得过去的‘名分’。”
是继续做无人问津、随时可能被双方剿杀的流民？还是想办法，给自己披上一层“合法”的外衣？
林宵心中，有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成形。
或许，那枚缴获的辽军腰牌，和那个逃跑的斥候，可以好好利用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