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们想要的，只是明天早上的那碗粥，只是不被辽狗砍掉脑袋，只是能活着看到后天的太阳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。
他看了看周莽，又接着说：
“周莽说的没错，现在这世道，拳头大才是硬道理。”
“但这个‘拳头’，不只是好勇斗狠，更是我们能不能自己找到吃的，能不能自己挡住敌人，能不能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！”
他转身，目光如炬，焦灼地注视着张文远，道：
“依附他人，祈求施舍，命运便永远掌握在别人手里。”
“今天他可以给你一口饭吃，明天他就可以让你去当炮灰，或者干脆抛弃你。”
“只有自己强大起来，掌握自己的力量，才能在这乱世，真正挣得一线生机，甚至……讨回一点公道！”
“掌握自己的力量……”张文远喃喃重复着这句话，心神受到了巨大冲击。
毕竟，这句话在张文远所受的教育，以及固有的意识里，这多少都有点“自立……”的意思。
他不敢再往下想……这可是，要砍脑袋的事。
他自幼所受的教育，都是忠君爱国，恪守臣道，从没听过这种“离经叛道”却又直指核心的言论。
林宵看着他迷茫的神情，知道这需要时间消化。
稍作停顿后，他又问道：
“张先生，你通晓文墨，可知这附近州县，有哪些是产粮之地？或是商贸往来频繁的集镇？有无可能……我们自己想办法，解决一部分粮草？”
张文远，还在回味林宵刚才那番话，闻言，又下意识地思索着，描述起来：
“据此地向南，过了白沟河，莫州、瀛洲皆算富庶……但皆有官军驻守，盘查甚严。”
“若说商贸……往东南方向的沧州，临海有盐，水陆交汇，商贾云集，或许……”
他猛地停住，惊愕地看向林宵：“林将军，您……您莫非是想……”
“未雨绸缪罢了。”林宵淡淡回道。
“总不能真等到粮尽那一刻，再去祈求老天爷或者官老爷开恩。”
“张先生，圣贤书里的道理没错，但那是在太平年月。如今是乱世，活下去，并且带着更多人活下去，才是最大的‘道’和‘理’。”
“有时候，路不能只盯着官家指画的那条，得自己趟出一条来。”
说完，他不再理会陷入沉思的张文远，转身走向正在组织夜间巡逻的周莽。
张文远独自站在原地，晚风吹得他那破旧的儒衫，随风飘摇。
他看着林宵挺拔而坚定的背影，又看了看营地中，那些因为有了主心骨而不再完全麻木的流民，心中那座奉行多年的“忠君”、“循礼”的坚固堡垒，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古今之别的观念，在这一刻激烈碰撞。
是继续抱着旧有的桎梏，等待可能的拯救，还是采纳这看似离经叛道却充满力量的生存之道？
他第一次，对自己笃信了二十年的东西，产生了深深的怀疑。
而林宵那句“掌握自己的力量……”，如同魔咒，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。
夜色渐浓，营地篝火燃起。
张文远看着跳动的火焰，仿佛看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未来，在眼前明灭不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