希望,有时比绝望更折磨人。
历经近半月的日夜煎熬,粗糙独木舟架起的简易浮桥,终于完工了。
在没有任何可依靠的绝望里,这份浮桥过河的厚望,以六名青壮牺牲的代价,以流民营全体的汗水和血泪煎熬,终究填平了白沟河的天堑。
当白沟河南岸低矮的城墙轮廓,终于在眼前变得清晰时,流民队伍中不是爆发出欢呼,而是笼罩着近乎窒息的沉默。
数千双眼睛,死死盯着那片象征秩序与安全的壁垒,脚步不自觉地加快,却又带着深深的畏惧与不安。
那是宋境。是王法尚且能触及的地方,也可能是另一道未知的鬼门关。
林宵骑在马上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。
通往县城唯一的土路上,设有一处简陋却戒备森严的关卡。拒马桩、鹿砦刺、警示牌,一应俱全,数十名顶盔戴甲的宋军兵士按刀而立,眼神冷漠地注视着这群如同潮水般涌来的“难民”。
不远处,城头上旌旗招展,依稀可见巡弋的兵卒身影。
盘查,比预想中更为森严。毕竟,北伐新败,边境风声鹤唳,任何大规模的人员流动,都会引起官军的高度警惕。
“停下!所有人停下!”
“再往前一步,以冲关论处,格杀勿论!”
一名队正模样的军官握着刀柄上前,冰冷地厉声呵斥。他身后的弓手,已张弓搭箭,伺机而动。
庞大的流民队伍,如同被无形堤坝拦住,在距离关卡百余步外停滞下来,不安地骚动着,却无人敢再向前。
新的希望近在咫尺,却又被兵器无情地隔开。
周里正下意识地看向林宵,周莽握紧了腰间的刀柄,连张文远也屏住了呼吸,脸色发白。
他们都知道,这一刻如何处理,将决定这数千人的命运。
林宵深吸一口气,脸上没有任何慌乱。他低声对身旁的周莽和周里正吩咐:“稳住队伍,传下去:任何人不得喧哗躁动,违令者,按之前铁律处置!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钢铁般的重量,让身边几个核心骨干瞬间安定下来。
然后,他独自一人,驱马缓缓向前,在距离关卡五十步左右勒住缰绳,翻身下马。这个距离,既表示无害,也保持了足够的尊重和警惕。
“这位军爷”林宵拱手,声音清朗,不卑不亢地招呼道。
“我等皆是雄州以北,惨遭辽骑荼毒的边民,家园被毁,亲族罹难,不得已南逃避难,恳请军爷行个方便,允我等入城,或能在城外求得一线生机。”
那队正上下打量着林宵,眼中带着一丝狐疑。
队正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人,虽然衣衫褴褛,满面风霜,但身姿挺拔,气度沉稳,腰间佩着辽制弯刀,身后牵着战马,怎么看都不像普通流民,倒有几分溃散军官的模样。
“呵!边民?”队正冷哼一声反问,手依旧按在刀柄上。
“我看不像吧?寻常流民,哪来的战马和辽刀?说!你们到底是何许人?可是北虏的细作,或是溃散的乱兵,欲要赚我城池?”
话音未落,他身后兵士的刀锋、弓弩又向前逼近几分,气氛瞬间绷紧!
流民队伍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,恐慌开始蔓延。
林宵心中虽早有准备,脸上却依然露出一些悲愤与无奈。
他再次拱手,语气沉重地说:“军爷明鉴!我等确是边民无疑!这马匹、兵刃,皆是……皆是我等乡亲,拼死从小队的辽狗斥候手中夺来的!”
他顿了顿,像下定了某种决心,从背上取下一个粗布包裹,当着那队正和所有守卫兵士的面,缓缓打开。
里面,是两枚带着干涸血污的骨质腰牌,以及……一颗用石灰粗略处理过、面目狰狞、留着契丹发式的头颅!正是之前那名被他们伏击的辽军斥候小头目的首级!
“嘶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