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队正虽见惯了生死，也被这突如其来、血腥味扑鼻的“证物”惊得后退半步；他身后的兵卒，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响。
他们，看向林宵的眼神瞬间变了。
“辽军腰牌！还有辽军首级！”
林宵将腰牌和首级捧上前几步，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激动，又说道：
“军爷请看！此乃辽军斥候信物和首级！”
“数日前，一队辽狗游骑屠我村落，我等侥幸逃生，后与其遭遇，血战一场，幸得天佑，毙其几人，缴获此物！”
“我等虽为草民，亦知国仇家恨！不敢说为国杀敌，只求以此微末之功，证明清白，换得一条活路，他日或可再为朝廷效犬马之劳！”
他这番话，半真半假，却表现得情真意切。
这些话，将流民身份与“抗辽义士”的形象巧妙结合，既解释了马匹、兵刃的来源，又抬高了队伍的身价，更点明了“他日可效劳”的潜在价值。
那队正，脸色阴晴恍惚，仔细查验着腰牌和首级。
他是边军老卒，自然认得这确实是辽军制式腰牌，那头颅的发式和面貌也不假。
再看看林宵身后那数千流民，虽然面若枯槁，衣衫褴褛，但青壮手中大多持有简陋兵器，队伍虽庞杂，却隐约井然有序，绝非寻常乌合之众。
“若真是杀了辽狗斥候的义民……倒也不会刁难。毕竟，朝廷新败，正需鼓舞士气，宣扬抗敌的范例。”
队正沉吟片刻，挥了挥手，示意身后兵士放松戒备。他看向林宵，语气缓和了些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原是做什么的？”
“小人林宵，原是北面村中猎户，略通些拳脚。”林宵从容应答，模糊了自己的来历。
“猎户？”队正目光闪烁，显然不太相信一个猎户能有这般气势和组织能力，但他没有深究，转而问道：“你身后这些人，都听你的？”
“承蒙乡亲们信重，暂由小人牵头，只为带着大家寻条活路。”林宵平静地答道。
队正点了点头，算是初步接受了这个说法。他指着关卡后方，道：
“如今北面战事吃紧，县城亦需戒严。你等人数众多，不可全部入城。”
“你等，可在城外东南五里处的废弃砖窑场暂时驻扎，不得随意靠近城墙！我会派人禀明上官，如何安置，等候指令！若有异动，格杀勿论！”
“多谢军爷！”林宵深深一揖，心中悬着的石头，总算暂时落地。
虽然不能进城，但获得了在城外指定区域驻扎的许可，这已经是目前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。至少，暂时摆脱了“流寇”的嫌疑，也获得了喘息之机。
他转身，对着后方翘首以盼的流民队伍，用力挥了挥手。
没有欢呼，但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松弛感，瞬间席卷了所有人。许多人瘫坐在地，掩面而泣，也有人相互搀扶着，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。
林宵翻身上马，带着队伍，在那队正和宋军守卫的复杂目光注视下，缓缓绕过关卡，朝着指定的废弃砖窑场而去。
张文远跟在队伍中，回头望了一眼那森严的关卡和城头飘扬的‘宋’字旗，心中五味杂陈。
林宵方才那番应对，机智、胆识、对人心和时局的把握，远超他的想象：这绝不是一个猎户所能。
“名不正，则言不顺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又想起林宵那番关于“掌握自己力量”的言论，心中那道裂缝，又大了几分。
或许，在这乱世，有些规矩，真的需要打破才能求生。
队伍在暮色中，抵达了那片荒凉的废弃砖窑场。
窑场里，虽残垣断壁，荒草丛生，但至少，那不再是辽骑纵横的荒野，而是宋军旗帜护佑的天空。
这一步，总算踉踉跄跄的，迈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