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意越沉,暮色更深。
回到废弃砖窑场时,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。
窑场中央燃起了几堆篝火,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因饥饿和疲惫而显得麻木的脸,有些瘆人。
周里正和张文远迎了上来,看到林宵三人带回的只有少量药材,脸色都黯淡了下去。
“林将军,城内情况……”周里正的声音带着倔强的期盼。
林宵摇了摇头,将城内见闻简要说了一遍,重点描述了粮食匮乏、官府限售,以及官风的腐朽。
当听到,连官定的粮铺都拒绝向他们售粮,而富户却能通过私下渠道获取粮食时,周里正踉跄一步,老泪纵横,觉得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了。
“天亡我等……天亡我等啊!”他捶打着胸口,悲恸难已。
窑场里的气氛,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绝望如阴霾,笼罩在每个人心头。连日的奔波、战斗、希望、失望,在这一刻汇聚成沉重的惆怅和茫然。
林宵,没有浪费时间沉浸在悲观情绪中。
他召集了周莽、周里正、张文远等几个核心人员,围坐在最大的那堆篝火旁。
他直截了当地开了口,声音在“噼啪”的柴火爆裂声中显得异常冷静。
“粮食,最多还能撑两天。”
“坐等官府救济,是死路。在归义县内自行筹措,且不说能否找到,就算找到,我们这数千人,也买不起,更可能引来官军的剿杀。”
随即,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,道:
“我们必须尽快做出抉择。”
“是继续往南,深入宋境腹地,寻找可能没被战火波及的安宁之地,做个顺民,祈求老天赏饭?还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北方那片漆黑而深邃的深空,声音低沉而清晰:“还是,调头向北。”
“向北?!”
除了周莽眼神骤然亮起,周里正和张文远都失声惊呼,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。
“林将军!不可啊!”
“北面是辽狗横行之地,是战场!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,怎么能再回去送死?!”
周里正急得两手发抖,急促地说到。而张文远一脸猴急,也急忙劝谏道:
“林将军,三思啊!子曰,危邦不入,乱邦不居。”
“北地已是危乱至极,我等南来便是为了避祸,岂有再入虎口之理?南边纵有千难万难,终究是我大宋王土,总有……”
“王土?”林宵打断他,语气带着些许嘲讽。
“张先生,今日在城门前,你可曾感受到半分‘王土’的庇护?”
“我们这几千人在那些官老爷眼中,与北面的辽狗何异?甚至更麻烦!至少辽狗是明确的敌人。”
“而我们,在官老爷们眼中,是可能引发骚乱、增加他们负担、消耗他们物资、给他们丢脸、添乱的‘不稳定因素’!”
他随手拿起一根树枝,在火堆旁的泥地上划了一条线示意,道:
“往南走,看似安全,实则前途未卜。越往腹地,流民越多,盘查越严,生存空间越小。”
“我们一无户籍,二无田产,三无靠山,最终结局,要么饿毙于道旁,要么被官府强行征发为苦役,甚至填了沟壑!”
随即,他将树枝重重在北面一点,道:“而往北!风险巨大,但机会也同样存在!”
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,神情激越地强调:
“北伐大军虽败,但辽军主力此刻必然在追击溃兵,围攻战略要地,其后方必定空虚!”
“那些零散的游骑、斥候,就是我们获取给养的目标!”
“我们有马,有兵器,有熟悉北面地形的乡亲,更有辽兵想不到的胆量和战术!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辽军势大……”周里正依旧恐惧,悻悻说道。
“我们不是去和辽军主力硬碰硬!”林宵眉目柔和,语气却斩钉截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