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个新环境,都是对初入者的洗礼。
跟着那疤脸队正,林宵一行人踏上了通往宋军大营的土路。
越往前走,人为的痕迹越明显。
路面被反复踩踏,路侧的树木被大片砍伐,空气中混着泥土的腥味、马匹的粪味,以及一种……越来越浓重的无名味道。
越往前走,难以言喻的压抑感就越强。
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,翻过一道缓坡,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。
一片开阔地上,密密麻麻布满了营帐,杂乱却又隐约成列,一眼望不到边际。
营寨外围,用粗大的原木筑成了简陋的栅墙,墙头插着些褪色的旌旗,有气无力地耷拉着。
一些穿着破旧号褂的士兵在栅墙后巡逻,身影在蒸腾的热浪中显得有些扭曲。
这里,便是宋军北伐东路大军的一处营寨,隶属于殿前司下属某军。
尚未靠近,一股混杂着汗臭、体味、劣质油脂、草药,以及隐隐血腥气的浓烈气味便扑面而来,熏得林宵身后几个没经历过这等阵仗的青年脸色发白,下意识地捂了捂鼻子。
“都精神点!别跟个娘们似的!”
“这味道,闻多了就惯了。总比辽狗身上的膻骚味强!”
疤脸队正,回头瞥了他们一眼,低声呵斥道。语气里,带着老兵油子特有的麻木和严厉。
靠近营寨大门,守卫明显森严起来。
拒马、鹿角叉、栅栏,层层布设,栅门处的哨兵,眼神锐利,手中长枪的闪着寒光。
疤脸队正上前,与守门的军官低声交涉了几句,又指了指林宵等人,递上了辽军腰牌和那装着耳朵的布包。
那军官仔细查验着,目光像刷子一样在林宵等人身上来回扫视了好几遍,带着冷冽的审视和估量,仿佛在打量几件刚送来的货物。
良久,他才挥了挥手,示意放行。
“跟着我,别乱看,别乱走!”疤脸队正,回头叮嘱了一句,率先迈步走进了这座庞大的军营。
一脚踏入营门,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。
外面的天地尚算开阔,营内却显得拥挤而逼仄。
帐篷间的通道,狭窄而泥泞,污水横流,随处可见废弃的杂物。
士兵们三五成群,或坐或卧,大多衣衫不整,面无活色,眼神空洞地盯着某个地方发呆。
有些人,身上缠着腌臜而渗血的布条,随意地靠在帐篷边,发出微弱的呻吟。
空气中,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氛围。
这氛围,不是昂扬的斗志,也不是紧张的备战,而是一种沉重得几乎凝滞的疲惫,以及一种深藏在疲惫之下的,若有若无的绝望。
即便,偶尔有军官骑马驰过,溅起泥点,也不会引起人的注目。
林宵沉默地走着,目光锐利地探视着沿途的一切。他就像一块海绵,贪婪地吸收着关于这个时代,这个军队的一切信息。
他看到几个伙头兵,正围着一口大锅搅动,里面翻滚着几乎看不到米粒的粥水,旁边堆着些干瘪的野菜。
排队等待打饭的士兵,眼神麻木,形同丧尸,只有轮到自己的时候,才会急切地伸出豁口的陶碗。
他看到一处空地上,几十个新兵正在一个嗓门嘶哑的队正呵斥下,笨拙地练习着刺击动作,动作僵硬,神情迟滞,那队正气急败坏地踢打着,骂声不堪入耳。
他还看到,一些角落里,士兵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,眼神闪烁,声音压得极低,不知在议论着什么,脸上带着忧虑和不安。
隐约中,林霄听到了“涿州…败了…”、“耶律休哥…”、“粮草…”等零碎的词语。
“看那边……”石头悄悄凑近林宵,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,眼神示意着营寨深处一片被单独隔开的区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