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里聚集的士兵,与其他的截然不同。
他们大多沉默寡言,身上带着一股尚未散尽的血腥和杀伐之意,装备也相对整齐些,皮甲虽然破旧,但兵刃明显保养得更好。
但他们的眼神,充斥着一种深沉而近乎麻木的疲惫,仿佛刚从杀伐中撤下来,魂还没完全归位。
有些人,只是呆呆地坐着,望着自己沾满泥污和暗红色斑点的双手,一动不动。还有人,靠在一起,互相帮着拆卸破损的札甲,动作迟缓。
“那些是刚从涿州城下撤下来的。”疤脸队正,似乎注意到了他们的目光,头也不回地低声解释到,“攻城,败了。死了不少人,这些都是捡回条命的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;但,握着刀柄的手,指节却微微泛白。
林宵,心中一颤。涿州之战,是雍熙北伐的重要一役。
看来,宋军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。这军营里的绝望氛围,恐怕很大程度上就来源于前线的失利和惨重伤亡。
历史的走向,似乎正沿着他知晓的那个悲剧方向滑行。
一路行来,他也敏锐地察觉到,许多士兵在交谈中,偶尔提到“辽狗”或者“北虏”时,眼神深处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些许难以掩饰的……恐惧。
那是,一种根植于多次失败和惨痛伤亡后的恐惧。是对辽军铁骑冲锋时那山崩地裂般气势的畏惧,是对他们精准骑射和悍勇搏杀的忌惮,也是对战争残酷性的最直观认知。
这种恐惧,像无形的瘟疫,在军营中悄然蔓延,似一种持久而消磨意志的折磨,不断地侵蚀着这支军队的士气和战斗力。
“到了。”疤脸队正,在一顶看起来比周围稍大的破旧皮帐前停下脚步。
帐门外,站着两名持枪守卫,神情肃穆。
帐帘上方挂着一面小旗,依稀可辨是个“王”字。
“在这里等着,我进去禀报王都头。”疤脸队正对林宵说完,掀开帐帘钻了进去。(注:北宋军制,都头为百人长官)
林宵等人被留在帐外,立刻感受到了周围投射过来的各种目光。有好奇、审视、漠然,也有些许隐隐的敌意。
他们这群“外来者”,在这片沉闷的军营里,显得格外扎眼。
有几个靠在附近帐篷边的老兵,歪着头,毫不掩饰的审视他们,尤其是对林宵那略显不同的气质和身上那件辽人皮袄。
林宵深吸了一口这浑浊而压抑的空气,胸口有些发闷。
他轻轻活动了一下依旧隐隐作痛的左肩,感受着怀中那块“废铁”冰冷的触感。
这军营,绝非善地。
混乱、疲惫、恐惧、等级森严……但同样,这里也充满了机遇。混乱意味着原有的秩序出现了松动。
疲惫和恐惧意味着人心可用,渴望改变。
而他,需要的正是一个这样的舞台。只是,想要在这个舞台上站稳脚跟,甚至攫取自己想要的东西,接下来面见那位王都头的表现,至关重要。
他必须展现出价值,但又不能过于惊世骇俗。
他微微闭上眼睛,将一路的经历在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。
他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和心绪,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家破人亡、一心投军报仇、又因读过些书而比普通流民,更多些见识的落魄书生,而非一个怀着秘密的,冷静观察的穿越者。
他需要藏拙,也需要适当地露锋。
帐帘再次被掀开,疤脸队正探出头来,喊道“林宵,王都头让你进去。一个人。”
林宵睁开眼,眼中之前的锐利和深沉已被一种恰到好处的恭谨、悲愤,以及初入军营的忐忑所取代。
他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襟,对石头等人递过一个“放心”的眼神,然后迈步踏入了那顶意味着权力和未知的军帐。
帐内光线昏暗,一股混合着皮革、汗水、墨汁和草药的味道弥漫开来。
而一场可能决定他初期命运的交锋,即将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