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柱茂记”的员工宿舍楼,是去年刚建好的四层小楼,位于工厂和酒楼之间,灰扑扑的外墙,但里面收拾得干净整齐。
当初许大茂拍板建这栋楼时,阎埠贵拨了半个月算盘,最后得出结论:提供宿舍虽然增加成本,但能稳定队伍、吸引远道来的工人,从长远看划算。
起初宿舍分配简单:单身员工四人间,双职工家庭分夫妻房——所谓夫妻房,其实就是个带独立卫生间的小单间,十来平米,放张双人床、一张桌子、一个衣柜就满了。但就这么个小窝,在90年代初的北京,对很多外来务工的夫妻来说,已经是天大的福利。
问题出在今年春天。
公司扩张太快,新招的员工一批接一批。宿舍楼总共就六十间夫妻房,现在已经住了五十八对夫妻。剩下的两间空房,等着分房的申请名单上,却排了十五对夫妻。
矛盾像春天的柳絮,悄无声息地飘起来,越积越多。
最先闹到行政部的是刘师傅两口子。刘师傅是方便面厂的老操作工,媳妇在酒楼洗碗,结婚三年了,一直分开住男女宿舍。这次听说有夫妻房空出来,两口子早早就递了申请。
“秦主任,您给评评理!”刘师傅媳妇红着眼眶,“我们俩工龄加起来都八年了!王大姐他们家才来两年,凭啥排我们前面?”
秦淮茹看着手里的申请表,头大如斗。
王大姐是酒楼面点师傅,丈夫在运输队开车,确实来得晚。但王大姐怀了孕,申请理由写着“孕期需要照顾”。行政部之前内部讨论过,觉得这种情况应该照顾。
可这话不能直说。说了,就是“凭什么怀孕的就有特权?”
接着来的是刚结婚的小李夫妇。小李是销售部的业务员,经常出差;媳妇是财务部出纳。两人都是大学生,来公司才一年。
“秦主任,我们虽然工龄短,但对公司的贡献不小啊。”小李话说得委婉,但意思明白,“我去年拿了销售标兵,我爱人是财务部的骨干。公司不是说要重视人才吗?”
然后是老赵夫妇。老赵是食堂的老师傅,快退休了;老伴没工作,常年生病。老赵的申请理由写得恳切:“老伴身体不好,住集体宿舍不方便吃药休息,恳请领导照顾。”
每一家都有每一家的难处,每一家都有每一家的道理。
行政部的几个小姑娘被吵得头晕,私下跟秦淮茹抱怨:“秦姐,这怎么分啊?分给谁都不公平,干脆抓阄算了!”
秦淮茹摇头:“抓阄是最简单的,但也是最伤人的。人家会想,我这么多年勤勤恳恳,最后跟来了三天的人一样靠运气?寒心。”
她想起许大茂常说的话:管理,就是要在不可能中找可能。
晚上回到家,秦淮茹饭都吃不香,拿着那十五份申请表反复看。儿子棒梗上学住校,家里就她一个人。
她想起二十多年前,自己刚进轧钢厂当学徒工的时候。那时候住集体宿舍,八个女工挤一间屋,晚上说梦话都能听见。后来跟贾东旭结婚,厂里分了一间九平米的筒子楼,厨房厕所都是公用的,但夫妻俩高兴得一夜没睡。
再后来,贾东旭出事,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,最难的时候,连租房子都租不起……
“都不容易啊。”秦淮茹轻声说。
第二天,她去找许大茂。
“许总,宿舍分配的事,得有个章程。不能每次都靠领导拍板,也不能抓阄。得有个大家都能接受的规矩。”
许大茂正为火车餐车的事头疼,闻言抬头:“你有什么想法?”
“我想搞个‘积分制’。”秦淮茹拿出自己连夜画的表格,“把分房的条件量化。比如工龄,一年算一分;职务级别,不同级别不同分;特殊贡献,比如评过先进、有技术创新,加分;特殊情况,比如怀孕、有重病家属,也适当考虑……”
许大茂接过表格看了看,眼睛亮了:“这个思路好!公开、透明、可量化。谁够条件谁上,不够条件就继续攒积分。不过,”他顿了顿,“这个‘积分’怎么定,得仔细琢磨。定高了,老员工永远占优势;定低了,新来的优秀员工没盼头。”
“所以想请许总把关。”秦淮茹说,“另外,我建议成立一个‘宿舍分配评议小组’,成员包括行政部、工会代表、员工代表。每次分配,小组按积分排名,集体讨论决定,结果公示。有异议的可以申诉。”
许大茂一拍桌子:“就这么办!秦姐,这事你全权负责。需要协调什么部门,直接找我。”
消息传开,反应不一。
老员工普遍欢迎:“早该这样!按资历、按贡献,天经地义!”
年轻员工有些嘀咕:“那我们得熬多少年才能分上房?”
怀孕的王大姐担心:“那我这种情况,能加多少分?”
秦淮茹带着行政部,开始了细致的调研。
他们查阅了所有申请夫妻的档案,统计工龄、职务、获奖情况。又走访了一些老员工,了解他们的实际困难。还参考了北京其他企业的分房政策——虽然“柱茂记”是民营企业,但可以借鉴国企的经验。
一个星期后,第一版《员工宿舍分配积分管理办法(试行)》出台了。
细则写得明明白白:
基础分:工龄分(每年1分,上限15分)、职务分(普通员工1分,班组长2分,主管3分,经理级5分,以此类推)。
加分项:年度优秀员工(加3分)、技术革新获奖(加2-5分)、特殊贡献(酌情加1-3分)。
照顾分:孕期员工(加2分,有效期至孩子满一岁)、家有重病直系亲属需照顾(加2分,需提供医院证明)、双职工均为公司骨干(各加1分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