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渐歇,夜色却像一块吸足了墨的破布,又沉又闷。
五更的梆子声还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挣扎,没能传出多远,就被宫墙上滴落的水声吞没。
寝殿内,豆大的烛火跳动着,将曹髦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成一个巨大的、模糊不清的轮廓。
他已经独自站了许久,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。
“陛下,该更衣了。”黄皓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可的颤抖,将一件熨烫平整的冕服捧在身前。
曹髦缓缓转身,接过那沉重的衣袍,一件件穿戴在身上。
十二章纹,玄衣纁裳,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,仿佛不是在准备一场血腥的政变,而是在进行一次庄重的祭祀。
最后,他拿起案上那具空荡荡的青釭剑鞘,郑重地佩在腰间。
冰冷的金属贴着腰侧,让他精神一振。
这不是装饰品。
剑鞘离榻,即是全军出击的死令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囚禁了他多年的寝殿,目光在摇曳的烛火上停了一瞬,然后毅然转身,大步踏入还未散尽的夜色之中。
“走。”
一个字,没有多余的废话。
北宫的角门,一道平日里堆满杂物、几乎被人遗忘的小门,在黄皓手中发出了轻微的“吱呀”声,推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。
门外,夜色浓得化不开,湿冷的风瞬间灌了进来。
黄皓从怀中摸出一个竹笼,笼里三只灰鸽挤在一起,咕咕地叫着。
他熟练地打开笼门,将鸽子一只只抛入空中。
三只信鸽没有丝毫犹豫,振翅高飞,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,分别朝着铜驼陌、东市和北军大营的方向,化作了三个几乎看不见的黑点。
南阙门外,晨雾混杂着雨后的水汽,让高大的阙楼若隐若现。
尚书仆射王经站在一棵老槐树下,身后是三十多名神情肃然的郎官。
他们身上都穿着官服,但宽大的袖袍下,肌肉都绷得紧紧的,眼神里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。
“王公,陛下真会来吗?”一个年轻郎官压低声音问道,嘴里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散开。
“会的。”王经的声音很稳,他抬头看了看天色,“陛下说今日,就是今日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撕碎了清晨的宁静。
成济那张写满横肉的脸从雾气中冲了出来,身后只跟着二十来个甲士,一个个盔歪甲斜,脚下全是泥点,显然是连夜奔波,又被昨夜的暴雨和烂泥路折腾得不轻。
“王仆射!你等在此聚集,意欲何为!”成济勒住马,居高临下地喝问,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。
王经从容不迫地一拱手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:“成将军来得正好。陛下昨夜偶感风寒,头疼不止,龙体欠安,正要移驾太医署诊治,我等在此迎候圣驾。”
移驾太医署?
成济愣了一下,这理由无懈可击,但他本能地觉得不对劲。
司马昭的命令是午时逼宫,现在天还没亮,这皇帝闹的又是哪一出?
就在他狐疑不定时,一辆形制古朴的辒辌车,在数十名宿卫的簇拥下,缓缓从宫门驶出。
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,发出沉闷的辘辘声,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。
成济脸色一变,立刻带人上前,拦住了车驾去路。
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里面掀开一半,露出了曹髦那张过分年轻,也过分平静的脸。
他的目光越过成济,扫了一眼他身后那稀稀拉拉的二十个兵卒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朕欲亲祭高庙,告慰先帝。”
此言一出,王经等人齐齐一震,而后面露悲愤。成济也懵了。
去太医署是假的?这皇帝要硬闯高庙!
高庙是曹氏宗庙,天子祭祖,天经地义,别说他成济,就是司马昭本人,在明面上也绝无阻拦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