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穿过宫墙的缝隙,带着一股雨后的凉意,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。
光影在地面上拉扯,变形,像无数挣扎的鬼魅。
曹髦走在阴影里,脚步很轻,几乎听不见声音。
黄皓像个真正的影子,落后他三步,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藏着。
通往西园的路,他已经走过无数遍,闭着眼都能摸到。
但今晚,每一步都感觉不一样。
脚下的石板路好像变软了,踩上去有种不真实的下陷感。
他能闻到空气里泥土和腐烂树叶的味道,很浓。
这是好事。
这种味道能盖住很多其他的东西,比如血。
废弃马厩的轮廓在黑暗中像一头趴伏的巨兽。
孙老六早已等在暗处,看到人影,他没出声,只是学了一声夜枭的叫,短促而嘶哑。
这是安全的信号。
孙老六拉开一扇伪装成墙壁的暗门,一股混杂着干草、马粪和桐油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曹髦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,顺着狭窄的石阶往下。
地窟里很亮。十几盏油灯把每一张脸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二十七个男人,像二十七尊黑铁雕像,列成三排,跪在那里。
他们一动不动,只有胸膛在微弱地起伏。
当曹髦的脚踏上地窟的土地时,二十七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,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空气都在扭曲。
没有山呼万岁,没有慷慨陈词。
曹髦走到地窟中央的石台前,一言不发。
他只是抬起手,缓缓解下了自己腰间的那条玉带。
灯火下,玉带温润通透,上面雕刻的龙纹仿佛在流动。
这不是普通的玉带。
这是先帝曹叡临终前,亲手给他系上的。
整个大魏,人人都知道。
这是皇权正统的象征。
“啪。”
一声轻响,玉带被他随意地扔在粗糙的石台上。
那声音不大,却像一记重锤,砸在每个死士的心口。
曹髦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“这条带子,明天会跟我一起出宫。带子能回来,你们,有一个算一个,全都封关内侯。”
他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。
“带子要是回不来……”他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点了点石台上的玉带,“你们,还有你们的家人,都是冢中枯骨。”
没有一句废话。
这是一笔交易,一笔用命换前程,用脑袋赌富贵的交易。
比任何忠君爱国的口号都来得实在。
跪在最前方的赵七动了。
这个魁梧的哑巴汉子直起身,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,没有丝毫犹豫,在自己左手掌心狠狠一划。
鲜血立刻涌了出来,他面不改色,将手掌伸到一个粗陶碗上方,任由殷红的血线滴入碗中,发出“滴答、滴答”的声响。
在这死寂的地窟里,这声音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他做完这一切,退后一步,重新跪下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身后的一名死士立刻站起,重复了同样的动作。
划掌,滴血,退后,跪下。
一个接一个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迟疑。
动作整齐划一,像一台早就设定好程序的杀戮机器。
很快,那只陶碗里就积了小半碗粘稠的鲜血。
曹髦只是冷冷地看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