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风不动声色地,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巧劲抽回了自己的手。
他的目光越过赵珩的肩头,落在了不远处那尊三足鼎式香炉上。
一缕青烟袅袅升起,却不像往常那般笔直,而是微微向着殿门的方向倾斜,仿佛被一丝若有若无的风牵引着。
是那股味道。
混杂着薄荷与陈米发酵后的特殊香气,残月香。
跟昨夜飘进破庙窗户的味道,一模一样。
施术者,来过这里。
就在这时,大殿高处的一扇琉璃窗,闪过一道极其短暂的锐利反光,像有人用铜镜晃了一下,一闪即逝。
顾长风眼角余光捕捉到了,但他没有抬头。
他对着满脸期盼的赵珩,微微躬身:“陛下言重。玉玺乃国之重器,草民万万不敢受。只是这梦魇之症,古籍之中亦有记载,多与星象异动、地气流转有关。”
他顿了顿,抛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。
“为解陛下之忧,草民恳请陛下恩准,调阅钦天监所有旧档三日。或可从中寻得蛛丝马迹。”
他当然知道这跟星象地气没半毛钱关系,这就是梦蛊。
原著里,这种蛊术出自楚地一个早已消亡的巫祝部落,而那个部落最后的血脉,就依附在齐国大儒孟弘道的家族里。
查钦天监的档案是假,他要找的,是近些年所有关于齐国使团入境,以及孟氏族人活动的记录!
“准!朕准了!”赵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连声应允,“朕这就下旨,钦天监上下,任由先生调遣!”
事情就这么成了。
顾长风拿着那份授权他随意进出钦天监的手谕,退出了太极殿。
宫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,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。
阿蛮像一尊铁塔,早已等在门外。
她一言不发,只是快步跟上,与他并肩而行时,压低了声音。
“说书人老周,在朱雀门外等你。”
顾长风脚步不停。
穿过长长的宫道,朱雀门那巨大的轮廓越来越清晰。
远远的,他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老周换了身干净的短打,怀里抱着他的快板,就靠在城门洞的阴影里,像个等人的老仆。
他看见顾长风,没有迎上来,只是拿起快板,在手心轻轻敲击着,发出“哒、哒、哒”的轻响。
他张开了嘴,似乎在唱着什么。
可隔着嘈杂的人流,顾长风一个字也听不见。
但他看懂了。
老周的嘴唇开合,无声地说出了三个字。
信、不、信?
顾长风的脚步停住了。
他回望了一眼身后那巍峨森严的紫禁城,又看了看远处市井里那个神秘的说书人,嘴角扯出一抹冷笑。
在这人命不如狗,人心隔肚皮的世道,他谁都不信。
他只信自己脑子里那本破书,还有……那些白纸黑字记下来的,不会骗人的东西。
他转身,大步流星地朝着钦天监的方向走去。
当务之急,是找到那个操纵一切的鬼。
而要找鬼,就得先翻翻这大乾朝六百年来的坟。
他决定了,先从《乾历灾异志》看起。
他想验证一个疯狂的猜测。
如果梦蛊不是个例,那么这十年间,天下所有“梦游”而死的王侯将相,他们的死期,是否都与齐国使团的行程,完美重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