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薄荷茶。
她将茶递给顾长风,衣袖顺势滑落了几分。
半张用炭笔精心绘制的残图从她袖口的暗袋里滑了出来,飘落在地。
顾长风弯腰捡起,那上面画的,正是万斛米行地下酒窖的详细结构。
慕容婉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,她蹲下身,指着图纸一角一个不起眼的标记,声音轻柔,话里的内容却像一把冰刀:“这里,是天工坊当年留下的旧驿站,地底下三十尺,有一口‘雷火井’。若是引赵河水倒灌,巨大的压力能瞬间引爆井底的硫磺和火油。那威力,足以震塌半个东城的地基。”
顾长风捏着那张还带着她体温的图纸,指尖微微发烫。
就在这时,米行外的大街上,响起了熟悉的竹板敲击声。
“哒、哒哒、哒——”
是那个说书的老周。
他大概是饿了,正蹲在街角的大槐树下啃着一个烧饼,快板敲得有一下没一下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米能活人,亦能杀人。一粒米,养百样人。状元郎,你拿什么,喂你的兵?”
顾长风的目光越过门槛,落在米行屋顶那面迎风飘扬的“陈”字旗上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柳先生!”他转过头,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亮,“开仓放粮!”
“什么?”柳先生吓了一跳,“先生,我们现在……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顾长风打断他,“传我的话,从今天起,凡京城流民,只要能拿来一筐石炭,就能在万斛米行,换走五升陈米!”
柳先生彻底傻了,拿粮食换那玩意儿?
那黑乎乎的石头,除了冬天取暖,屁用没有,还冒着毒烟。
这不是败家吗?
顾长风没理会他的震惊,径直走到桌边,用手指蘸了蘸慕容婉杯里的茶水,在桌面上飞快地画出一个简陋的炉子和管道结构。
“这是简易的蒸馏炉。石炭隔绝空气加热,能提炼出一种黑色的黏油,叫焦油。”他指着那水渍画出的图形,对一脸茫然的柳先生和眼神越来越亮的魏青衣解释道,“焦油混上破梦草的草汁,就能变成见效更快的‘蚀铅液’。魏国人想烧我的仓,那我就让整个赵都的城墙,自己从根上烂掉。”
魏青衣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一抹近乎残忍的笑意。
“你这招,比墨家的连弩……更狠。”
夜色深沉。
一只巴掌大的小齿轮机械鸟无声地掠过米仓屋顶,爪子一松,一截染着暗红色血迹的布条飘落下来。
顾长风伸手接住。
是阿蛮的护腕。
几乎在同一时间,米行后院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重物撞击木板的声音,紧接着是短促的兵刃交击。
“嗖!”
一枚柳叶飞刀带着破空声,深深钉入了顾长风身旁的门框,刀身兀自嗡嗡作响。
纳兰嫣的飞刀。
顾长风一把抽出飞刀,瞳孔骤然收缩。
冰冷的刀柄上,用刀尖仓促地刻了四个小字:赵宫有变。
公子羽、赵都、阿蛮、纳兰嫣……所有的线索和危机在这一瞬间拧成了一股绳,死死勒住了他的心脏。
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刚才捡起的那几粒米,冰冷的米粒硌得他掌心生疼。
苏红袖……
她还在赵宫。
顾长风猛地转身,目光扫过慕容婉和魏青衣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“没时间了。”他将那把刻着字的飞刀狠狠拍在桌上,“跟我来,我们走地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