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更冷了,吹在顾长风肩头的伤口上,他却感觉不到疼。
只是觉得,心里那个刚刚被挖走的角落,似乎比这秦陵的深夜,还要空,还要冷。
药棚外面的天,还没亮透,人心却已经先黑了。
“开门!把雪莲交出来!”
“顾贼骗命!说好了救我们,现在又不管了!”
木板门被砸得咚咚作响,混合着妇人的哭嚎和男人的怒骂,像一锅烧开了的沸水,随时都要炸开。
顾长风背对着门,静静地站着,听着那些诅咒。
他知道,雪莲一停,希望就断了。
而断了希望的人,比染了瘟疫的病人更可怕。
阿蛮像一尊铁塔,守在门后,那柄巨大的铁尺被她横在胸前,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。
只要顾长风一句话,她就能把门外那些人全扫趴下。
可他没有开口。
这点骚乱,早在他决定停药时就料到了。
诛心之计,诛的就是人心。
他要赢,就得比敌人更懂人心,也更狠。
混乱中,一股极淡的、混合着草木和泥土的清冷气息,像一缕看不见的细线,牵引着他的注意力。
他转过身,看到了叶灵儿。
她没有理会外面的喧哗,只是安静地蹲在早已熄灭的灶台边。
那灶台因为连日熬药,黑漆漆的,积了厚厚一层灰。
她就那么蹲着,一双纤细的手,深深地插进了冰冷的灶灰里。
她的眼睛蒙着白布,脸颊因余毒未清而透着病态的苍白,可她的神情却专注得像是在倾听一曲绝世的乐章。
她闭着眼,鼻翼微微翕动,细细地嗅着手上的灰烬。
“先生,”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,却像一根针,瞬间刺破了屋里紧张的空气,“灶心土没被污染。”
她抬起头,那张蒙着白布的脸转向顾长风的方向,仿佛能“看”到他脸上的惊愕。
“而且,里面有很淡的硫磺味。楚地的灶多用山石和焦炭搭砌,烧出的灰性燥,可以代替黄芪,引毒下行。”
顾长风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用灶台灰当药?这简直是闻所未闻。
叶灵儿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,已经摸索着转向了角落里吓得不敢出声的村正老槐。
“老槐叔,你听我说。马上派人去村里,专挑那种烧了十年以上的老灶,挖灶底最中心那层黑灰,越黑越好。取七户人家的,混在一起,用干净的井水沉淀三遍,取中间最细的那层泥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再去村外的小河边,采野艾和车前草,各要三斤,洗净了捣成汁,把渣子滤掉。”
一旁的孙不二郎中听得目瞪口呆,他一个箭步冲过来,因为激动,胡子都在抖。
“这……这是《千金方》里失传的‘秽土代参法’!以污克毒,以贱代贵!老天爷,老朽研究了一辈子,只在残卷上见过三两句记载,姑娘你……你竟能凭记忆复原全方?”
叶灵儿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阿蛮二话不说,拎起两个麻袋就冲了出去,巨大的身躯撞开木门,外面的叫骂声戛然而止,随即是一片鸡飞狗跳。
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她就背着百十来斤黑黢黢的灶灰回来了,往地上一倒,激起一片呛人的烟尘。
按着叶灵儿的吩咐,村民们很快就备好了浑浊的药泥和碧绿的草汁。
叶灵儿让人把药泥倒进一个大木盆里,她脱掉鞋袜,露出两截雪白的小腿,就那么赤着脚,踩了进去。
冰冷的药泥瞬间没过了她的脚踝。
顾长风看到,她白皙的手腕上,那条之前中毒留下的青紫色纹路,在接触到药泥的寒气后,似乎隐隐发亮。
他心头一紧,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去扶她。
“先生别过来。”她摇了摇头,声音里透着一丝虚弱的固执,“我体内的毒还没清干净,别过给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