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就那么站在盆里,用脚底感受着药泥的温度,用手搅动着混入草汁的药液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火候……还差半息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身子猛地一晃,几乎要栽倒,却还是死死撑着木盆的边缘,强迫自己站稳。
第一批新方熬制的汤药被送进了隔离棚。
这一次,没人再敢抱什么希望,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些试药的病人,连呼吸都忘了。
奇迹,再一次发生。
那些烧得快要脱水的人,在喝下那碗黑乎乎、气味古怪的药汤后,高热竟真的缓缓退了下去。
虽然不像雪莲那样立竿见影,但确实有效!
“姐姐!姐姐!”小豆子举着一个空碗,像只小雀一样从外面冲了进来,满脸都是泪和泥,“隔壁的张阿婆醒了!她没发烧了!她说……她说睡着的时候,好像闻到了麦芽糖的香味……”
叶灵儿一直紧绷的嘴角,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浅的笑意。
可那笑意还没完全绽开,她就猛地弯下腰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口乌黑的血,溅落在脚下的药桶里。
她整个人,像一片被风吹断的叶子,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“灵儿!”
顾长风一个箭步冲过去,在她倒地前将她抱进怀里。
女孩的身体轻得吓人,像一捧随时会散掉的灰。
他能感觉到她体内那股正在肆虐的残毒,和他袖中那最后一次“言灵”的力量在互相呼应。
只要他一个念头,就能救她。
可他的目光,落在了她紧攥的手上。
昏迷中,她的指间还死死捏着半片被揉碎的干艾草,那股辛辣的草药味,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让他心安。
他忽然就改了主意。
他低头,凑到她耳边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,轻声说:“你的方子,比我的嘴更灵。”
随即,他抱着她站起身,对着外面那些已经看傻了的村民,下达了新的命令。
声音不大,却传遍了整个村子。
“即刻起,全境推广灶灰方!凡向官府献灰三斗者,免赋一年!”
黎明时分,天光从门缝里挤进来,在地上拉出一道金线。
叶灵儿在草席上睁开了眼。
她眼前仍是一片黑暗,却准确地“望”向了守在她身边的顾长风的方向。
“先生……”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,“我做了个梦。”
“我梦见药婆婆在哭。她说,她也曾经是个……想救人的大夫。”
顾长风沉默了很久,久到叶灵儿以为他已经走了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颗赢千雪给的麦芽糖,剥开有些褶皱的油纸,轻轻塞进了她的手心。
“那就让她看看,”他的声音平静而低沉,“真正的医道,从不靠毒立名。”
叶灵儿握紧了手心的糖,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甜,仿佛驱散了些许身体里的寒意。
顾长风站起身,走到门口,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。
清晨的冷风灌了进来,带着泥土和草木新生的气息。
远处的漳水在晨曦中泛着粼粼的波光,一切似乎都在好转。
可他的目光,却越过了漳水,望向了更遥远的北方。
楚北,鬼沼。
风里,好像带来了一丝若有似无的,沼泽深处独有的湿热与腐烂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