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甲缝里的泥垢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,楚渊蹲在青云宗后山的断碑前,指尖刚触到碑上刻着的“往生”二字,那泥垢便簌簌往下掉。
掉在地上的不是尘土。
是细碎的、泛着冷光的鳞。
鳞片薄如蝉翼,边缘带着锯齿状缺口,落在草叶上时,发出极轻微的骨瓷碰撞脆响。
楚渊猛地缩回手。
他的指尖沾着一点粘稠的黑,像是被冥界的夜染过,盛夏的夜风裹着刺骨寒意,顺着指尖钻进血管,冻得他指骨发麻,握剑的力道都松了三分。
断碑是三年前北域蛮荒山洪冲来的,当时撞碎十七座凡人石桥,卡在青云宗后山山涧。
长老们推演三天三夜,定论是凡碑无灵气,扔在后山荒草里沉寂至今。
谁也没在意碑身密密麻麻的发丝裂痕。
谁也没听见,月圆之夜碑缝渗出的腥气黑雾。
直到昨夜。
楚渊因修炼岔气被罚后山思过,月上中天时,靠着老槐树打坐的他,听见身后传来“咔嚓、咔嚓”的钻动声。
循声望去,断碑缝隙里,正缓缓伸出一只手。
一只没有皮的手。
森白骨节缠着黑雾,指缝塞满青灰色鳞,五指张开时,指尖划过碑身,留下五道深可见骨的划痕。
楚渊以为是梦魇,拔剑便劈。
他的佩剑“溯洄”是上古玄铁所铸,斩过妖兽鳞甲,劈过魔道法器,可这一剑落下,剑锋却从那只手里穿了过去,只劈开一缕散开的黑雾。
黑雾落地,瞬间腐蚀出拳头大的坑,泥土滋滋作响,散发出腐尸般的恶臭。
而那只手,悬在碑前轻轻晃着,像是在邀他赴一场黄泉之宴。
楚渊握紧溯洄剑,剑身嗡鸣,剑穗上的七颗镇魂珠疯狂震颤——那不是出鞘的渴望,是神兵对幽冥之物最本能的畏惧。
他是青云宗百年一遇的修仙奇才,十五岁引气入体,十七岁凝结金丹,十八岁斩杀中州三头蛟。
可偏偏,他自小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比如藏经阁梁上翻书的白影,指尖划过的书页会留血迹。
比如炼丹房丹炉下的孩童哭腔,总在极品丹成时戛然而止。
比如此刻,断碑上青苔覆盖的“往生”二字,正一点点渗着黑血。
血滴在草叶上,草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,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散去。
楚渊咽了口唾沫,心跳重得像是要撞碎胸腔。
他想起三天前,中州城门下一夜多出的三百具尸体。
卖菜老农、绣帕妇人、抱糖人的孩童,脸上都挂着诡异的笑,七窍淌着黑血,衣衫褶皱里,藏着和地上一模一样的青灰色鳞。
官府查了三天,最终定论暴毙无迹。
当时楚渊正在中州历练,看见鳞片时,溯洄剑嗡鸣震颤,剑穗镇魂珠甚至崩裂一颗,像是撞见了极恐怖的存在。
他还想起西漠天魔谷的消息,谷主十二岁的小女儿突然失踪,闺房无打斗痕迹,只有一根染血发簪,簪头银花上,刻着歪歪扭扭的“往生”二字。
楚渊蹲在断碑前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断碑上,竟和碑上的字迹重叠,像是他的影子也成了碑的一部分。
就在这时,碑缝里传来新的声响。
不是钻动的咔嚓声。
是脚步声。
很轻,很缓,像是踩在黄泉路上,一步一步朝着碑外走,每走一步,便有一片青灰色鳞从碑缝掉落。
楚渊瞳孔骤缩,死死盯着断碑,那些细密裂痕正一点点扩大,黑雾翻涌盘旋,隐约有无数双猩红眼睛,透过裂痕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你看得见。”
一个水泡过般沙哑的声音,突然从楚渊身后响起,带着刺骨寒意,让他浑身汗毛倒竖。
楚渊猛地回头。
身后站着个黑袍人,下摆拖在地上沾着鳞片,脸上戴着刻满冥界花纹的青铜面具,只露出一双深紫色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