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夜晚,四合院里无数盏灯火,都比往常熄灭得更晚。
林墨这个名字,在各家各户压抑的交谈声中,被反复咀嚼,咂摸出嫉妒、困惑与敬畏的复杂滋味。
从一个无所事事的待业青年,到轧钢厂的正式工,再到如今一步登天的副科长。
这一切发生得太快,快到让所有人的思维都出现了断层。
昨天还觉得能与他掰掰手腕,今天却发现,对方已经站在了自己需要踮起脚尖、伸长脖子才能勉强仰望的高度。
全院的人,再一次被林墨那深不可测的“通天手段”,给震得七荤八素,彻底没了脾气。
而风暴的中心,林墨本人,却一夜好眠。
第二天,天光刚亮。
当院子里的大部分人还顶着黑眼圈,在晨起的忙乱中消化着昨夜的震撼时,林墨已经从容地穿上了一身体制内配发的新衣服。
崭新的蓝色“干部服”。
布料挺括,没有一丝褶皱,领口和袖口的线条笔直得如同刀锋。
这身衣服,与工人们常穿的、沾满油污与汗渍的工装,是两个世界的产物。
它不仅仅是衣物,更是一种身份的标识,一道无形的壁垒,将“干部”与“工人”清晰地划分开来。
林墨对着镜子,将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每一根发丝都服帖地待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,乌黑锃亮。
他整理了一下衣领,看着镜中那个精神焕发、气度俨然的自己,眼神平静。
升任宣传科副科长后,按规定,有一项必须履行的程序。
到全厂各个车间进行一次“视察”。
名义上,是熟悉工作,了解一线生产情况。
实际上,这更像是一次权力的巡游,一次新任领导的亮相,让全厂上下都认识认识这张新面孔,记住这个新身份。
林墨走出家门时,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一瞬。
所有正在忙活的、聊天的、准备上班的人,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。
那身崭新的蓝色干部服,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醒目。
它无声地宣告着,林墨的层次,已经彻底与这个充满了鸡毛蒜皮、家长里短的四合院,拉开了无法逾越的距离。
当林墨背着手,不疾不徐地走向轧钢厂时,一路上,收获了无数复杂的注目礼。
有工人主动停下脚步,局促地喊上一声。
“林科长早。”
林墨会轻轻颔首,回一句“早”,步履不停。
他的姿态从容不迫,既没有新官上任的张扬,也没有丝毫的不适应,仿佛他天生就该处于这个位置。
轧钢厂,一车间。
巨大的厂房里,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机油与金属灼烧混合的刺鼻气味。
火花四溅,钢水奔流,到处都是一片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。
车间主任孙德发,一个四十多岁、微胖的中年男人,此刻正满脸堆笑,跟在一道身影的侧后方,微微弓着腰。
他的姿态,谦卑到了极点。
“林副科长,您看,这边就是咱们钳工组,生产任务一直都是全厂最重的,咱们组的老师傅们,那可都是一把好手!”
孙主任的声音,不得不提高好几个分贝,才能勉强盖过机器的噪音。
他一边说,一边伸手指着不远处一个正在埋头苦干的区域。
被他恭敬引领着的那道身影,正是林墨。
林墨背着手,那身崭新的蓝色干部服,在这片充满了油污与汗水的环境中,干净得有些刺眼。
他走得很慢,目光在那些高速运转的机床和挥汗如雨的工人身上扫过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只是偶尔点一下头,表示自己在听。
浩浩荡荡。
这个词用来形容此刻的场面,再合适不过。
林墨走在最前面,身后是点头哈腰的车间主任,再往后,还跟着几个车间的干部和小组长,一行人形成了一个移动的权力中心。
所到之处,工人们的动作都会下意识地慢上半拍,投来敬畏而好奇的目光。
在钳工组的一个角落里。
贾东旭正蹲在地上,满身油污。
他身上的工装已经被黑色的油渍浸染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,脸上、手上,凡是裸露在外的皮肤,都沾着擦不掉的污垢。
他正费力地举着一个沉重的扳手,递给身前正在修理机器的老师傅。
“师傅,给。”
他的声音,被巨大的噪音瞬间吞没。
就在这时,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一行人的到来。
他也听到了车间主任那谄媚的声音,在轰鸣声中,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。
“林副科长……”
这五个字,仿佛一道惊雷,直直劈进了贾东旭的脑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