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主任,您太客气了。”
王主任也不尴尬,顺手把烟别在自己耳朵上,哈哈一笑,拉着林墨到沙发上坐下。
“林墨同志啊,你可真是咱们轧钢厂的‘笔杆子’!定海神针!”
王主任一开口,就是一顶高帽子送上,语气夸张至极。
“你上次登在《北京日报》上的那篇《人民的公园,人民的城市》,知道不?被市里点名表扬了!市宣传部的领导亲自打电话到厂里,说我们的思想觉悟高,宣传工作做得好!”
“王主任过奖了,”林墨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,语气平淡,“都是为人民服务。”
“说得好!说得太好了!”
王主任像是听到了什么至理名言,猛地一拍大腿,震得沙发都颤了颤。
“为人民服务!觉悟就是高!不像有些人,写个东西不是喊苦就是叫累,一点大局观都没有!”
他先是发泄了一通,接着话锋一转,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,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愁苦。
“这不,市里对我们寄予厚望,又有新任务下来了。”
说着,王主任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盖着红头的文件,郑重地递到林墨面前。
“市里要搞一个‘先进职工家庭’的评选活动,需要咱们各个单位,递交一份关于‘职工家庭幸福感’的典型报告。”
林墨接过文件,目光落在“幸福感”三个字上,眼底深处闪过一道微光。
这个词,在这个年代,可不是随便说的。
王主任看着林墨,整张脸都快皱成了苦瓜。
“林墨同志,你是知道的,这报告有多难写。别人来写,写实了,就变成了诉苦大会,不是抱怨房子小,就是抱怨孩子多,这哪是幸福感?这是给厂里抹黑!”
“可要是往高了写,写得假大空,通篇都是口号,市里的领导一看就知道是糊弄事儿,到时候批评下来,我这个厂办主任的脸往哪儿搁?”
他唉声叹气,身体前倾,声音都压低了。
“市里这次点名了,要幸福感,要真实,又要有高度!既要体现我们工人阶级当家做主后的生活改善,又要拔高到精神层面,体现思想的进步!”
“这个任务,交给别人,我不放心。”
王主任的目光无比诚恳,甚至带着一丝央求的意味。
“林墨同志,这活儿,思来想去,全厂上下,也只有你这个‘笔杆子’能接得下来!必须你来写!”
林墨的内心,一片平静,甚至掀起一丝笑意。
送上门的政治资本,这不就来了吗?
幸福感?
还有比他更能诠释这三个字的人吗?
他林墨,从一个八级钳工都遥不可及的一级钳工,几个月内,火箭般蹿升到吃干部粮的宣传科副科长。
住着四合院里人人艳羡的大房子。
他的妻子秦淮茹,一个农村户口的临时工,硬生生被他运作成了吃国家粮的街道办正式文员,户口问题迎刃而解。
从物质到地位,从个人到家庭。
他林墨自己,就是整个轧钢厂,不,甚至是整个北京市里,最鲜活、最真实、也最具“高度”的幸福典型!
这份报告,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。
“王主任您放心。”
林墨将文件轻轻放在茶几上,身体靠向沙发,脸上露出一种成竹在胸的淡然。
“这个任务,我接了。”
这对我来说,简直轻而易举。
既能继续在办公室里摸鱼喝茶,又能顺手把自己的故事包装一下,变成一份亮眼的政治履历,向上递交。
一举两得。
后面这两句,他是在心里说的。
“太好了!太好了!”
王主任一听,喜得猛地站了起来,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,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。
“我就知道!我就知道你林墨同志肯定行!”
他快步走到自己的抽屉前,拉开,从里面拿出两条还未拆封的香烟,不由分说地塞到林墨手里。
是两包“大前门”。
“拿着,拿着!”王主任的态度不容拒绝,“这是厂里特批的‘笔杆子’福利,你拿着,晚上熬夜找找灵感!”
林墨这次没有推辞,坦然地收下了烟。
他掂了掂手里的分量。
这活儿,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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