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主任脸上的褶子笑得舒展开，又叮嘱了几句“报告要尽快”、“有困难随时找我”之类的客套话，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。
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。
屋子里瞬间恢复了安静。
林墨靠在沙发上，没有动。
他拿起桌上那两包崭新的“大前门”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又随手扔回了茶几上。
香烟的包装纸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。
他的思绪，却早已从这份所谓的“幸福感”报告上，飘向了更远的地方。
这份报告，不过是动动笔头的小事。
真正需要他认真盘算的，是这份报告背后所代表的，他如今越来越复杂的身份。
宣传科副科长。
轧钢厂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。
市里挂了名的“爱国青年商人”。
他不再是那个只需要在车间里埋头苦干的一级钳工了。
他的活动范围，早已超出了轧钢厂的一亩三分地。
街道办要跑。
有时候，那个神秘的“公私合营管理处”也要去一趟。
上次，管理处派吉普车专程来厂里送那笔巨额定息，确实给他挣足了面子，让全厂上下都见识到了他的“能量”。
可那种事，只能是偶尔为之。
那是别人给的脸面，不是他自己的实力。
总借用厂里的那辆宝贝吉普车，更不像话。那是厂领导的专属座驾，他一个副科长，三番五次地动用，太高调，也太容易落人口实。
背后不知道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，多少张嘴在议论。
必须得有自己的交通工具了。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，就在林墨的脑海里扎下了根。
他现在手头极其宽裕。
公私合营后，他名下那些店铺的定息，加上市里奖励的那笔巨款，合在一起，是一笔在这个年代足以让任何人眼红的天文数字。
他需要一个“大件”。
一个既能彰显他如今“副科长”身份，又不会显得过分张扬出格的代步工具。
一个清晰的答案，立刻浮现在他的脑海中。
凤凰牌自行车！
这玩意儿，在这个时代，是绝对的奢侈品，是普通工人家庭想都不敢想的“三大件”之一。
一辆车，一百多块，还要一张珍贵无比的自行车票。
对于别人来说，这是横亘在面前的大山。
对他林墨而言，却不是问题。
打定主意，林墨的心彻底定了下来。
关于那份报告的思路，也在这一刻豁然开朗。报告的核心是什么？不就是物质生活改善和精神面貌提升吗？
买一辆自行车，既解决了自己的实际需求，又能成为报告里最生动、最真实的素材。
一石二鸟。
第二天，林墨没有急着去上班，而是直接调转方向，朝着京城最繁华的百货大楼走去。
这个年代的百货大楼，总是人头攒动。
林墨穿过人群，径直走向了五金交通柜台。
柜台后面，一个年轻的女售货员正懒洋洋地靠着货架，手里拿着个鸡毛掸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灰，眼皮都懒得抬一下。
“同志，我要一辆凤凰牌二八大杠。”
林墨的声音平静而清晰。
“要票。”
售货员头也不抬，嘴里吐出两个字，惜字如金，带着一股子国营商店售货员特有的傲慢。
这是标准答案。
买自行车，手表，缝纫机，哪样不要票？
她见得多了这种上来就想空手套白狼的。
然而，她等了几秒，没等到对方离去，反而听到一声轻微的纸张摩擦声。
她不耐烦地抬起头，正想说“没票就别在这儿杵着”，话到嘴边却卡住了。
只见柜台上，一本暗红色的荣誉证书被轻轻推了过来。
证书的封面上，“爱国青年商人”几个烫金大字，在百货大楼的灯光下，灼灼生辉。
售货员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她的目光顺着那本证书，缓缓上移，落在了林墨那张过分年轻又俊朗的脸上。
这张脸……有点眼熟。
她忽然想起了什么，眼睛猛地瞪大了。
“哎哟！”
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，整个人像是被弹簧弹了一下，瞬间站得笔直。
“您……您不就是报纸上那个……那个林墨同志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