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墨没有立刻同意，也没有直接拒绝。
他的反应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。
他转身回屋，不紧不慢地搬出来一个小马扎，放在了院子中央，正对着他家门口。
然后，他又指了指旁边墙根下的小板凳。
“贾大妈，你坐。”
“啊？”
贾张氏一脸懵逼，完全没搞懂林墨这是要干什么。但人家是副科长，发话了她也不敢不听，只能稀里糊涂地挪过去，在小板凳上坐了下来。
这下，全院的人都看明白了。
有热闹！
大热闹！
刚才还只是三三两两竖着耳朵听，这会儿，各家各户的门都开了条缝。三大爷阎埠贵刚把洒了一地的算珠捡回来，一看这架势，算盘都不要了，赶紧凑了过来。许大茂也叼着烟卷，从后院溜达了过来，准备看戏。
人越聚越多，很快就把林墨和贾张氏围在了中间。
贾张氏坐在小板凳上，被这么多人盯着，浑身不自在，如坐针毡。
林墨则稳稳地坐在马扎上，身姿笔挺，气度俨然。他端起旁边的搪瓷缸子，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，这才清了清嗓子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。
“贾大妈，你这个思想觉悟，很有问题啊。”
林墨一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啊？”
贾张氏彻底愣住了，脑子一片空白。借个白面，怎么还跟思想觉悟扯上关系了？
林墨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上了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“国家现在号召我们什么？勤俭持家，艰苦朴素，反对一切铺张浪费！你懂吗？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给东旭同志找对象，成家立业，这是好事，我个人不反对。”林墨摆了摆手，打断了她的话，“但你为什么要用五斤白面去‘撑门面’呢？这是什么思想？这是典型的封建糟粕思想！是旧社会地主老财才有的奢靡之风！我们工人阶级，要的是朴素，是纯洁！”
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，贾张氏的脸“唰”地一下就白了。
她想反驳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你别说话，听我说完！”
林墨俨然一副领导开会作报告的架势，目光扫视了一圈周围的邻居，声音愈发洪亮。
“你身为老工人的家属，东旭同志也是我们轧钢厂的学徒，是工人阶级的新鲜血液！你们要做的是什么？是带头响应国家的号召！是争当勤俭节约的模范！”
“你应该教育东旭同志，要用自己勤劳的双手去创造美好生活，用自己先进的思想和崇高的品德去吸引女同志，而不是靠几斤白面去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！这不仅不能为他加分，反而暴露了你们思想上的落后！”
林墨这一开口，就收不住了。
一场长达半小时的“政治思想现场教育课”正式拉开帷幕。
他从“勤俭持家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”，讲到了“工人阶级的纯洁性不容玷污”。
又从“反对铺张浪费的具体表现”，讲到了“如何树立正确的婚恋观”。
他引经据典，口号喊得震天响，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，每一句话都站在道德和时代的制高点上。
贾张氏被这些她听得懂又听不懂的“大道理”砸得头晕眼花，满脸通红。她感觉自己不是坐在小板凳上，而是被架在火上烤。周围邻居们的目光，有同情的，有幸灾乐祸的，但更多的是看戏的。
那些憋着笑的表情，像一根根针，扎得她体无完肤。
她想走，可林墨的气场压得她动弹不得。她想辩解，可林墨说得句句是“国家号召”，她怎么辩解？难道说国家号召是错的？她没那个胆子。
三大爷阎埠贵听得连连点头，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飞快：林科长这招高啊！不光一粒米都不用出，还给自己立了个高风亮节的牌坊，以后谁还好意思找他借东西？
许大茂更是乐得差点把烟卷掉地上，心里直呼过瘾。看贾家吃瘪，比他自己占了便宜还舒坦。
终于，林墨讲得口干舌燥，端起搪瓷缸子，慢悠悠地喝了一大口茶水，做了最后的总结陈词。
“所以，贾大妈，这白面，我不能借。”
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，但话语里的分量却重如千斤。
“我借给你，是害了你，是让你在错误的思想道路上越走越远。我不借给你，才是为你好，是帮你悬崖勒马，是帮你提高思想觉悟！”
贾张氏坐在那里，一张老脸由红转紫，又由紫转青，嘴唇哆嗦着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借不到东西，还被当着全院人的面，被训得跟孙子一样。
她只觉得天旋地转，眼前发黑。
最后，她再也撑不住，猛地从板凳上站起来，一句话没说，在一片压抑不住的窃笑声中，灰溜溜地，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了自己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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