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淮茹挽着母亲的胳膊,在一片火热的目光中走进家门,那挺得笔直的腰杆,是她这辈子从未有过的骄傲。
屋子里,早已挤满了人。
秦家的七大姑八大姨,连带着一些沾亲带故的远房亲戚,几乎全到齐了。
他们原本是抱着看热闹,甚至看笑话的心态来的。可从林墨骑着那辆崭新的“飞鸽”自行车出现在村口时,所有人的心态就开始了微妙的变化。
等到那两匹闪着光泽的“特供”布料和两瓶印着“公私合营”的西凤酒被拿出来时,这种变化,就彻底演变成了敬畏和恐慌。
此刻,再也没人敢像上次那样,旁敲侧击地打探林墨的家底和工作。
一个个脸上堆着僵硬而又讨好的笑,局促地站着,连坐都不敢坐。
“都站着干什么?开席了!”秦母扯着嗓子喊了一句,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扬眉吐气。
众人这才如梦初醒,手忙脚乱地开始找位置。
但谁也不敢去坐上首那个位置。
那张家里最好的八仙桌,最中间的主位,空着,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气场,让所有人望而却步。
直到林墨被秦老汉和秦母一左一右,几乎是“请”到了那个位置上,他坦然坐下,这场回门宴才算真正开始。
林墨一落座,整个饭桌的气氛瞬间就活了过来。
“林干部,您远道而来,辛苦了!我敬您一杯!”一个头发梳得油光锃亮,上次还阴阳怪气说秦淮茹嫁得太仓促的表舅,第一个端起了酒杯。
他的酒杯压得极低,几乎要碰到桌面,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。
林墨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,端起杯子,用嘴唇碰了一下杯沿。
那表舅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恩赐,脖子一仰,将满满一杯劣质的瓜干酒一饮而尽,辣得龇牙咧嘴,脸上却笑开了花。
有了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。
“林干部,我是淮茹的三叔公,您这趟来,真是让我们秦家村蓬荜生辉啊!”
“林干部,您尝尝这个,自家养的鸡,专门给您留的鸡腿!”
“林干部……”
一时间,敬酒的,夹菜的,说奉承话的,络绎不绝。
他们不再叫“林墨”,也不叫“淮茹家的”,而是用一种带着颤音的尊崇,整齐划一地称呼他为——“林干部”。
这个称呼,就是权力的代名词。
林墨坐在那片嘈杂和谄媚的中心,神色平静。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,也没有过多的热情,只是偶尔应一句,点点头。
这种恰到好处的疏离和威严,反而让那些亲戚们更加敬畏。
秦淮茹坐在林墨身边,看着眼前这一幕,心脏被一种滚烫的情绪填满。
她看着那些曾经对她家指指点点、话里藏刀的亲戚,此刻都恨不得把脸贴到地上去讨好自己的男人。
她看着自己的父母,满脸红光,忙着招呼客人,腰杆挺得前所未有的直。
这一切的变化,都源于她身边的这个男人。
他就像一颗太阳,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散发出的光和热,就足以改变周围所有人的生态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喧闹的屋子里,食物的香气混杂着浓烈的酒精味,熏得人脸上都泛着红。
就在气氛最热烈的时候,林墨放下了手中的筷子。
“啪嗒。”
一声轻响。
象牙筷子碰到粗瓷碗沿,发出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道无声的命令。
整个屋子,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,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林墨身上,呼吸都放轻了。
连正在厨房里忙活的秦母,都忍不住探出了头。
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林墨用餐巾擦了擦嘴角,目光扫过全场。
那目光平静而深邃,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穿透力,让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,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。
“今天请各位亲戚来,一是和淮茹回门,认认亲。二来,有两件事,要在这里宣布一下。”
全场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,连咀嚼的动作都停了。
林墨的目光,首先落在了身旁的秦淮茹身上。
他的眼神柔和了一瞬。
“第一件事,”他开口,声音清晰而沉稳,“淮茹现在是街道办的正式文员,这很好。”
听到这句话,秦家父母的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笑容。街道办的正式工,这在村里已经是顶了天的好工作了。
然而,林墨的下一句话,却让所有人的心脏都停跳了一拍。
“但我寻思着,咱们工人阶级,还是得在工厂里才算扎下了根。我已经利用宣传科的关系,联系了咱们轧钢厂的工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