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。
天刚蒙蒙亮,贾家的屋里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贾东旭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,对着一盆冷水,仔仔细细地搓着脸,连脖子根都搓红了一圈。
他换上了那件压在箱底、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穿的蓝色卡其布上衣,对着镜子反复拉扯着衣角,试图抚平上面的每一丝褶皱。
镜子里的人,眼神里带着一种陌生的、亢奋的光。
许大茂的话,在他的脑子里盘旋了一整夜。
铁哥们!
林墨都得听我的!
这两个念头,是两剂强心针,把他那颗被嫉妒和自卑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心,重新撑了起来。
贾张氏端着一碗稀粥走进来,看到儿子这副模样,既欣慰又心酸。
“东旭,快,垫补一口。人姑娘马上就到了。”
“妈,您放心。”
贾东旭接过碗,却没有喝,而是将碗重重地放在桌上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。
他挺直了腰杆,学着厂里领导的派头,背着手在狭小的屋里踱步。
“今天这事,包在我身上。从今往后,咱们家在这院里,再也没人敢小瞧!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笃定。
贾张氏愣住了,她从未见过儿子如此有底气的样子。
很快,媒人领着一个姑娘走进了院子。
姑娘约莫二十岁,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,穿着一件碎花衬衫,虽然料子普通,但洗得干干净净。她一双眼睛很大,带着几分对未来的憧憬和审视,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的四合院。
一进贾家的门,她眼里的光就暗淡了几分。
屋里光线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煤烟味。墙壁被熏得发黄,屋里除了桌椅板凳,几乎没什么像样的家具。
这条件,比她家还不如。
姑娘的脸上掠过一丝失望,但良好的教养让她没有表现出来,只是拘谨地坐在了板凳上。
贾东旭的心咯噔一下。
他看懂了那稍纵即逝的失望。
许大茂的“妙计”瞬间涌上心头。
他清了清嗓子,故作豪迈地开口。
“姑娘,别看我们家现在简陋,那都是暂时的!”
他端起茶壶,给姑娘倒了杯水,茶水里只有两三根茶叶梗在漂浮。
“你放心,嫁给我,你在咱这院里横着走!”
姑娘端着茶杯,没喝,只是礼貌地笑了笑。
贾东旭见她不为所动,心一横,直接抛出了自己的王牌。
“咱这院里,你看到后院那个副科长林墨没?”
“副科长”三个字一出口,姑娘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。
贾东旭深吸一口气,将胸膛挺得更高,声音也拔高了八度。
“我铁哥们!”
“在厂里,他都得毕恭毕敬叫我一声‘东旭哥’!我让他往东,他不敢往西!”
这话一出,姑娘的眼睛当场就亮了。
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、难以置信,最终又化为狂喜的光芒。
副科长的“大哥”?
那是什么概念?
这人看着不起眼,家里也穷,竟然有这么大的本事?
她脑海里瞬间勾勒出一幅画面:眼前这个男人在轧钢厂里呼风唤雨,连干部都要敬他三分。跟着这样的男人,以后还愁没好日子过?
屋内的寒酸,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了。
贾东旭看着姑娘神情的变化,心中一阵狂喜。
成了!
许大茂这招真他娘的管用!
他正要再接再厉,吹嘘几句自己在厂里如何“罩着”林墨时,一个身影出现在了门口。
林墨提着一个空酱油瓶,不紧不慢地从后院走了出来。
他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蓝色干部服,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,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。阳光洒在他身上,将他与周围灰扑扑的环境清晰地分割开来。
他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他就是掐着点来的。
许大茂能想出的馊主意,他用脚指头都能猜到。
他倒要看看,这场戏,贾东旭要怎么唱下去。
屋里相亲的姑娘眼尖,几乎是第一眼就看到了林墨。
那身干部服,那种与院里其他人截然不同的沉稳气质,还有那张英俊的脸,都像磁石一样吸引了她的目光。
再回头看看屋里,看看穿着旧卡其布、正唾沫横飞吹牛的贾东旭,看看这间昏暗破败的屋子。
对比,太过强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