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毛钱。
一张皱巴巴的、沾染着汗渍和岁月痕迹的五毛钱。
贾张氏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张纸币上,上面印着的炼钢工人,挥舞着铁钳,钢花四溅,那火热的劳动场面,此刻却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下。
五毛钱,够干什么的?
买几根葱?打一瓶酱油?
还是……给即将临盆的儿媳妇,买一口通往医院的救命气?
这个念头荒诞得让她想笑,可嘴角刚一咧开,就变成了扭曲的哭嚎。
那点微不足道的重量,被她两根剧烈颤抖的指尖捏着,却压得她整个脊梁骨都弯了下去,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易中海那张写满不耐与鄙夷的脸,那扇冷冰冰关上的木门,还有这轻飘飘的五毛钱,三者叠加在一起,彻底引爆了贾张氏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。
她疯了。
“不够!这不够啊!”
她没有再去求易中海,她知道,再求也是自取其辱。
她转身,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,冲向了院子里的另一扇门。
二大爷,刘海中的家。
“砰!砰!砰!”
这一次的砸门声,比刚才对付阎埠贵时更加狂暴。
“二大爷!刘海中!”
“开门!快开门啊!”
门内传来一阵不情不愿的咳嗽声,过了许久,门才“吱呀”一声,开了一道缝。
二大爷刘海中那张官气十足的脸探了出来,他挺着个微微发福的肚子,努力做出严肃的姿态。
“贾张氏,大半夜的,你这是干什么?成何体统!”
他一开口,就是一股子开会的腔调。
贾张氏哪有功夫跟他掰扯这些,她把那张五毛钱的纸币几乎要戳到刘海中的脸上,声音凄厉。
“二大爷!您行行好!桂枝要生了,没钱送医院!一大爷就给了五毛钱!这能干什么啊!”
刘海中看到那张票子,浑浊的眼珠转了转,他清了清嗓子,端起了领导的架子。
“贾张氏,这事儿……性质很严重嘛。”
他慢条斯理地说道,仿佛在点评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工作报告。
“但是呢,凡事都要按规矩办。你这情况……属于家庭内部困难。我们院里呢,虽然提倡互帮互助,但也不能搞无原则的援助,对不对?”
他顿了顿,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措辞。
“你这……我……我得先跟一大爷、三大爷开个会,研究研究,讨论讨论,形成一个决议嘛。不能乱来,不能破坏规矩。”
贾张氏听得眼前发黑。
开会?研究?
等他们研究完了,黄花菜都凉透了!
“我求您了!先借我点!就几块钱!”
刘海中眉头一皱,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,仿佛贾张氏的请求打乱了他的“工作部署”。
“胡闹!”
他低喝一声。
“说了要按规矩办!我这里没钱!有钱也要先走程序!”
“砰!”
门被重重关上,力道之大,震得门框上的雪都簌簌落下。
贾张氏被顶得一个踉跄,她愣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,一口气堵在喉咙里,差点没昏过去。
她不甘心,猩红的眼睛又扫向了斜对门的许大茂家。
许大茂家条件好,是电影放映员,油水足,全院的人都知道。
“许大茂!许大茂!”
贾张氏扑了过去,这次她连门都不敲了,直接用手掌“啪啪”地拍着窗户。
“你家有钱!我知道你家有钱!先借我五块!就五块!”
窗户“哗啦”一下被拉开,许大茂那张瘦削而刻薄的脸露了出来,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。
“哟,这不是贾大妈吗?怎么着,上别人家要饭要到我这儿来了?”
他的声音又尖又亮,故意让全院的人都听见。
“借钱?我凭什么借你?”
许大茂“呸”地一声,一口唾沫吐在贾张氏脚边的雪地上。
“你家贾东旭上次在厂里,瞅我那眼神,怎么着?是不是还想打我呢?现在有事求我了?晚了!”
他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快意。
“告诉你,一分钱都没有!赶紧滚蛋!别在我家门口哭丧,晦气!”
说完,“啪”的一声,窗户被狠狠关上。
贾张氏借了一大圈,从一大爷的五毛,到零零散散从其他几户胆小怕事、只想快点把她打发走的邻居那里求来的一毛、两毛。
她跑得气喘吁吁,寒风灌进肺里,刀割一样疼。
最后,她摊开那攥得滚烫的手心,里面是几张湿乎乎、皱巴巴的毛票。
拢共,才凑了两块钱。
两块钱。
连雇一辆拉货的板车,把人从大院拉到医院的费用,都远远不够。
绝望。
彻彻底底的绝望,像一张冰冷的大网,将贾张氏从头到脚牢牢罩住。
她双腿一软,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。
“噗通”一声。
她一屁股坐在了中院冰冷的雪地上。
刺骨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遍全身,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。
一种比寒冷更刺骨的悲凉,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