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东旭整个人蜷缩在地上,像只被煮熟的大虾。
腹部那被猛踹的一脚,痛感如同烧红的铁棍在里面疯狂搅动,让他连完整的呼吸都做不到,喉咙里只能挤出断断续续、野兽般的低沉呻吟。
灰尘沾满了他的脸颊,与冷汗混在一起,糊成了泥浆。
他不敢抬头。
他能感觉到,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,每一道都带着灼人的温度,把他钉在院门口的这片土地上,公开处刑。
“东旭!我的儿啊!”
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黄昏。
贾张氏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母鸡,疯了一样从院里冲出来。
她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地的贾东旭,那副惨状让她心头火起,两只眼睛瞬间就红了。
“天杀的!你敢打我儿子!老娘跟你拼了!”
她张牙舞爪,摆出了一贯撒泼的架势,就要往板车师傅身上扑。
那板车师傅身形壮硕,常年拉车练就的一身腱子肉,此刻只是把眉毛一横,铜铃大的眼睛一瞪,一股子蛮横的煞气就扑面而来。
“你再嚷嚷一句试试?”
他声音洪亮,中气十足,直接盖过了贾张氏的尖叫。
他伸出粗壮的手指,重重地点了点板车上的那台二手缝纫机。
“五分钱运费!给,还是不给?”
“不给,这玩意儿我现在就拉回去!钱我也不退!”
这一句话,精准地掐住了贾张氏的命门。
拼命?她也就是喊喊口号。
可这台缝纫机,是她儿子借了高利贷,搭上了贾家全部家底换来的门面!是他们母子俩翻身的唯一指望!
要是真被拉走了,那可就全完了!
“别……别拉走!”
贾张氏的气焰瞬间熄灭,刚刚还张牙舞爪的泼妇,此刻慌了神,脸上堆起了讨好的、又带着一丝怨毒的笑容。
她赶紧伸出那双粗糙的手,在自己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褂子口袋里死命地掏。
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搅动,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全院的目光,都聚焦在她那只不断摸索的手上。
时间仿佛被拉长了。
一秒。
两秒。
贾张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,从涨红变成了铁青。
她把口袋整个翻了出来,里面空空如也,只有一些线头和尘土。
她又去摸另一个口袋。
还是空的。
她不死心,把裤子口袋也翻了个底朝天。
结果,除了一小块揉得发黑的布头,连一个钢镚的影子都没有。
她也凑不出那五分钱。
空气,死一般的寂静。
贾东旭,抱着肚子在地上哼哼,像一条离了水的死鱼。
贾张氏,僵在原地,两个空空如也的口袋外翻着,像两只嘲讽的耳朵。
那台寄托了他们全部希望的、破旧的“飞人牌”缝纫机,就那么孤零零地立在板车上,冰冷的金属外壳反射着邻居们看好戏的目光。
这一刻,它不再是撑门面的宝贝,而是一座耻辱的纪念碑。
围观的邻居终于憋不住了。
“啧啧啧,真是开了眼了。”
一个大妈用手绢捂着嘴,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。
“为了五分钱,当着全院的面挨了一顿揍,这人丢的,捡都捡不回来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!这贾家算是彻底完蛋了。”
“活该!我听说他这缝纫机都是借高利贷买的,真是打肿脸充胖脸!”
“你们懂什么,人家养‘七斤八两’的钱有的是,哪有钱付运费啊?”
“哈哈哈哈哈!”
人群中爆发出毫不掩饰的哄笑。
每一句议论,每一个字,都像一根滚烫的钢针,狠狠扎进贾东旭和贾张氏的心里。
贾东旭把头埋得更深了,恨不得地上能裂开一条缝让他钻进去。
脸皮火辣辣地烧着,比肚子上的伤还疼。
疼入骨髓。
他感觉自己被扒光了衣服,扔在人群中央,任由这些曾经还算客气的邻居们,用最恶毒的目光和言语,一遍遍地凌迟。
这就是社会性死亡。
彻底的,无法挽回的,被所有人钉在耻辱柱上的死亡。
就在贾家母子俩的尊严被彻底碾碎成粉末的这一刻。
“嘀嘀——!”
一阵响亮而极具穿透力的汽车喇叭声,突然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