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大茂的留声机,着实在四合院里出尽了风头。
整整两天,他都跟伺候祖宗一样,郑重地将那台金贵的机器搬到院子中央。
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打下来,给那只硕大的黄铜喇叭镀上一层炫目的金光。
油光锃亮的红木盒子,在整个灰扑扑、土头土脸的院里,简直是一个会自己发光的宝贝。
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扯着嗓子大声嚷嚷。
那种方式太低级。
他换了一种更高级,也更折磨人的炫耀方式。
他会慢条斯理地从精致的纸套里,抽出那张沉甸甸的黑色胶木唱片。
用一块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深色绒布,轻柔地,一圈一圈地,擦拭着唱片上细密的纹路。
那动作,那神情,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。
他手中托着的不是一张唱片,是无上的荣耀。
然后,他把唱针轻轻搭在唱片的最外圈,再不紧不慢地摇动侧面的摇把儿。
随着“吱呀”几声金属预热的轻响,那带着些许电流杂音,却又无比勾人的靡靡之音,就从大喇叭里飘了出来。
《夜上海》。
《香格里拉》。
《玫瑰玫瑰我爱你》。
这些被私下里定义为“黄色歌曲”的调调,对院里这群一辈子听惯了革命歌曲和样板戏的人来说,是毒药。
更是魔鬼的诱惑。
大姑娘小媳妇们一边脸颊发烫,朝着地上啐一口唾沫,低声骂一句“不正经”。
一边却脚底生了根,怎么也挪不动步子,耳朵竖得老高,眼里的光亮藏都藏不住。
男人们则是围成一圈,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,烟雾缭绕中,喉结上下滚动,发出啧啧的称奇声。
“瞧瞧,瞧瞧人家大茂这日子过的!”
“这玩意儿可比收音机金贵多了,听听这声儿,润!跟真人在你耳朵边上唱似的!”
许大茂就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。
他翘着二郎腿,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,缸子里飘着几根平时都舍不得喝的珍贵茶叶末儿。
他悠然自得地吹开水面的浮叶,轻抿一口。
眼睛却眯成一条细缝,如同检阅部队的将军,扫视着全场。
他享受着这一切。
他享受着一大爷、二大爷看他时那既想板起脸来管教,又被这洋玩意儿吸引得挪不开眼的复杂神情。
享受着秦淮茹站在自家门口,手里纳着鞋底,针线都忘了动,眼神却一个劲儿往这边瞟的羡慕。
他更享受的,是后院林墨家那毫无动静的沉默。
两天了。
整整两天,后院都安安静静。
在他看来,这种沉默,就是认输。
就是默认了他许大茂,才是这个院里最时髦、最有派头、最懂得享受生活的人!
他感觉自己终于扬眉吐气,把前些天扫厕所积攒的所有晦气,连本带利地找了回来。
林墨不是能耐吗?
不是副科长吗?
不是轧钢厂的红人吗?
现在还不是得乖乖待在屋里,听着我许大茂放的曲儿!
这种精神上的绝对胜利,让他整个人都飘了起来,一连两天,走路都带着风,看谁都觉得对方低了自己一头。
然而,好景不长。
第三天。
天刚蒙蒙亮,鸡都还没打鸣。
整个大院还笼罩在一片静谧的灰蓝色晨雾中,各家各户的烟囱里,才刚刚飘起第一缕炊烟,空气里弥漫着清晨特有的、微凉的煤灰味儿。
“啊——!!!”
一声凄厉的,完全变了调的嚎叫,骤然划破了中院的宁静!
那声音尖锐,刺耳,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惊恐与愤怒,尾音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破音。
“我的摇把儿!我的摇把儿呢!”
“我的亲爹哎!我的命根子啊!”
紧接着,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和什么东西被碰倒的“哐当”声。
全院的人,都被这动静给生生炸醒了。
“怎么了这是?”
“大清早的,许大茂又犯什么病了?叫魂儿呢?”
人们披着衣服,趿拉着鞋,睡眼惺忪地推开门,一股清晨的寒气瞬间扑面而来,让人打了个哆嗦。
只见中院里,许大茂正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,双膝跪地,趴在他那台宝贝留声机旁边。
他头发凌乱,一撮撮地支棱着,眼珠子瞪得血红。
整张脸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慌而扭曲变形,脸颊的肌肉都在不自觉地剧烈抽搐。
那台昨天还风光无限的留声机,此刻静静地待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