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马副部长,您好!我是轧钢厂宣传科,林墨!”
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清晰沉稳,在这骤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,每个字都异常清楚。
“你就是林墨?”
马副部长的视线,落在了林墨的脸上。
那目光并不咄咄逼人,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,仿佛在用尺子一寸寸地丈量着你。
他从林墨的眉眼,看到他挺直的脊梁,再到他放在身侧、干净修长的手。
“方副主任可没少在我面前夸你。”
马副部长开口了,声音浑厚。
“说你们厂出了个笔杆子,年轻,有想法。小同志,很不错嘛。”
“马副-部长过奖了,我只是做了分内的工作。”林墨的态度谦逊,却不显卑微。
“我看了你写的,欢迎苏联专家组的那篇欢迎词。”
马副部长端起厂长递来的酒杯,轻轻抿了一口,似乎是在回味。
“写得很有水平,有气势,也有温度。”
他话锋一转。
“不过,光会写文章可不行。”
马副部长将酒杯放在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所有人的心,都跟着这声轻响,提了起来。
他盯着林墨,直接当场考校。
“林墨同志,你现在是宣传科副科长,官不大,但位置很重要。”
“你对目前咱们厂的‘宣传工作’,有什么看法?”
这个问题一出口,桌上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。
又大,又空。
说得好了,是空谈阔论,不切实际。
说得不好了,是批评现状,得罪领导。
说得保守了,是毫无见地,难堪大用。
这是一个陷阱,也是一个机会。
杨厂长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,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汗。他也没想到马副部长会来这么一出,这要是答不好,丢的是他轧钢厂的脸。
周围几桌的干部,也都悄悄竖起了耳朵,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。
整个包间,只剩下远处几声压抑的咳嗽。
所有目光的焦点中,林墨却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。
他不慌不忙地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。
“马副部长,要说看法,可能说不全,我只有一点不成熟的想法,总结起来,是八个字。”
“哦?”
马副部长眉毛一挑,显出几分兴趣。
“哪八个字?”
“深入基层,实事求是。”
林墨的目光迎着马副部长的审视,没有丝毫闪躲。
“宣传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,不是印在纸上的口号,更不是为了放卫星,向上级汇报我们取得了多么了不起的成果。”
他的语速不快,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。
“宣传的根,在车间里,在工人同志们身上。”
“工人同志们想看什么,我们就应该写什么。他们关心什么,我们就应该报道什么。”
“三车间的老师傅改进了新车床的卡具,工作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五,这是不是我们应该宣传的?是!因为这能激励更多的技术革新。”
“五车间的安全生产月,连续三个月零事故,这是不是我们应该宣传的?是!因为这是所有工人同志用汗水换来的荣誉,也关系到每个家庭的幸福。”
“宣传工作,不能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。要去听,去看,去问。要知道工人同志们最近在为什么事发愁,又在为什么事高兴。”
“把他们的故事写出来,把他们的心声说出来,这,才是我们宣传工作的根本。”
一番话,掷地有声。
没有一句空话套话,没有半点阿谀奉承。
有的,只是最朴素的道理,和最扎实的见解。
杨厂长愣住了。
同桌的几个副主任也愣住了。
他们想过无数种答案,唯独没想过这一种。
马副部长一直平静的脸上,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,骤然亮了起来。
(活动时间:1月1日到1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