轧钢厂,一车间。
贾东旭倒下的声音,在轰鸣的机床噪音中并不算响亮。
但那具高大身躯直挺挺砸在地上的沉闷撞击,以及扫帚脱手后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还是瞬间吸引了旁边几位工友的注意。
沉重的金属撞击声,在喧嚣中荡开一圈微不可查的涟yī。
“东旭?”
离得最近的工友正拧着毛巾擦汗,脖子上挂着的热气瞬间凝固。
他下意识探头一看,眼珠子骤然定住了。
“贾东旭!你怎么了!”
只见贾东旭双眼紧闭,一张脸灰败得如同死鱼,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。
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躺在冰冷的机床底座旁,身体僵直,毫无生气。
“快来人啊!贾东旭晕倒了!”
一声惊叫,终于刺穿了车间震耳欲聋的喧嚣。
那声音带着颤抖,充满了惊骇。
嗡嗡作响的机器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,一台,两台……刺耳的轰鸣声接二连三地停歇,嘈杂的人声戛然而止。
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。
惊疑。
错愕。
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幸灾乐祸。
骚乱,沿着油腻的地板,迅速扩散开来。
……
而在轧钢厂的另一头,一墙之隔的办公楼里,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。
宣传科办公室。
林墨指尖夹着一根刚刚点燃的大前门,悠闲地靠在自己的办公椅上。
烟气袅袅,模糊了他略带锋利的眉眼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一尘不染的窗户,在他身上洒下一片温暖的光晕,驱散了初冬最后一丝寒意。
空气里是干净的墨水味和纸张的清香。
桌上,放着一个崭新的牛皮纸信封。
信封没有封口,能看到里面露出一角整齐的、带着油墨芬芳的崭新钞票。
五十元现金奖励。
还有这个月刚刚开始发放的“先进工作者”津贴。
“林副科长,恭喜恭喜啊!您这文章又上《北京日报》了,可真是给咱们厂争光!”
一个戴着眼镜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干事最先凑了过来,脸上堆满了褶子,笑容真挚得有些刻意。
“就是!刚才广播里一念,我这心里都跟着激动!五十块钱奖金,顶我一个多月工资了!”
另一个年轻些的同事紧跟着附和,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艳羡,目光在那牛皮纸信封上黏着,几乎要拉出丝来。
“林副科长,您才是咱们厂真正的笔杆子,这水平,绝了!”
办公室的同事们围了过来,道贺声此起彼伏,一张张脸上挂着真诚的、或是刻意真诚的笑容。
林墨笑着站起身,将手里的烟散了一圈。
“客气了,同志们。”
他将烟递到每个人手里,姿态谦和,却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距离感。
他的动作不快不慢,眼神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,既没有因为恭维而得意,也没有因为疏远而显得傲慢。
他没有多说,只是用行动表明了态度。
“都是为人民服务,为厂里做贡献,应该的。”
他轻描淡写地回应着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将那份喧嚣的恭维隔绝在外。
同事们都是人精,立刻识趣地散开,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。
只剩下打字机清脆的敲击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,一切又回到了正轨。
林墨坐回椅子上,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,发出笃笃的轻响。
他的目光,落在了那个牛皮纸信封上。
这笔钱,算是一笔不折不扣的“横财”。
怎么花?
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。
要怎么花,才能把这笔钱的价值发挥到最大,才能最完美地体现出他“宣传科副科长”的身份和先进性?
买台缝纫机?
这个念头只存在了零点一秒,就被他彻底掐灭。
他的脑中,甚至清晰地闪过了贾东旭那个废物的模样。
前不久,那个蠢货不就借了高利贷,买回来一台不知道被用了多少年的二手缝纫机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