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年夜的后半夜,许大茂终于用残存的力气,将最后半筐煤渣倒在了院子外。
他整个人都麻了。
不是形容词,是字面意义上的麻木。
手脚早已没了任何知觉,脸上覆着一层冰壳,每一次呼吸,都带着玻璃碴子刮过喉咙的剧痛。
他扔掉铁锹。
“哐当!”
那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他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走肉,僵硬地挪回了家。
门一推开,一股暖气扑面而来,娄晓娥立刻迎了上来,满眼都是心疼。
“大茂,你……”
许大茂没看她,甚至没有力气发火。
他只是用一双毫无神采的眼睛,死死盯着屋里那张属于娄老板的空椅子。
那股怨毒,已经彻底冻结在他的骨髓里。
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就会加倍奉还。
……
时间一晃而过。
除夕,1952年的最后一天。
四合院里,家家户户的烟囱都争先恐后地冒着青烟,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久违的、或浓或淡的肉香味。
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,脸上挂着对压岁钱和那顿一年才能吃上一次饱饭的纯粹期盼。
唯独贾家。
一片死寂。
贾东旭一大清早就带着刘桂枝和刚满月的棒梗,登上了南下的火车。
车厢里拥挤不堪,汗味、劣质烟草味、方便面调料包和各种食物的气味混合在一起,发酵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浊气。
棒梗的哭声尖锐刺耳,在密闭的空间里反复回荡,引来周围旅客无数个烦躁的白眼和不满的嘟囔。
贾东旭充耳不闻。
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。
钱。
他被林墨那个王八蛋害得在全院面前抬不起头,成了人人耻笑的“活王八”。
又被许大茂那个孙子当众羞辱,逼着下跪!
这口气,他咽不下!
他死死攥着拳头,指节发白,目光阴鸷地落在怀抱孩子、脸色蜡黄的刘桂枝身上。
他认定,这个女人在娘家一定藏着私房钱!
农村女人都有这个臭毛病,喜欢攒体己钱!
这次回去,他这个“城里姑爷”必须得拿出威风来,把刘桂枝娘家好好“搜刮”一番,把便宜占回来!
不然,他这趟罪不是白受了?
火车换驴车,驴车换步行。
当贾东旭提着两包在供销社买的最便宜的点心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湿滑的乡间土路上,跟着刘桂枝走到她娘家村口时,他脸上那点虚假的姑爷架子,瞬间崩塌了。
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。
这……是人住的地方?
眼前哪里是个村子,分明就是一个巨大的、散发着腐烂气息的破烂堆。
到处都是低矮的土坯房,墙体歪歪扭扭,有的甚至塌了半边,只用烂泥混合着稻草胡乱糊上,寒风一吹,簌簌地往下掉土。
“桂枝,你家……就这儿?”
贾东旭的声音都在发颤。
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,猛地往下坠去。
“就……就这儿。”
刘桂枝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头埋得更低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她显然也觉得丢人至极。
刚一进村,一群穿着开裆裤、拖着两条清鼻涕的野孩子就“呼啦”一下围了上来,一双双眼睛好奇又贪婪地盯着贾东旭身上那件半旧的工装。
“快看!表姐带城里姑爷回来了!”
一个孩子尖声叫道。
那声音引来了更多从破败门洞里探头探脑的目光。
贾东旭被这种审视猎物般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,他被刘桂枝领着,进了一间村里最破、最矮的屋子。
门一推开,一股浓烈到极致的霉味、汗臭味还有不远处旱厕飘来的骚臭味,混合成一股难以言喻的恶气,直冲天灵盖。
贾东旭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差点一口气没上来,当场吐出来。
屋里黑黢黢的,只有几缕惨白的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,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
刘桂枝的娘家,是这十里八乡都有名的“叫花子窝”。
几个男人从阴影里站了起来。
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,颧骨高耸,看贾东旭的眼神,根本不像是看亲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