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送张效俭离开,我在脑中加速盘算。光靠艾卿一个小小知县,又有多大能耐,眼下要紧的不是那帮贪官污吏如何处置,而是要赶在夏汛前筑堤完毕,且不可偷工减料,再不能发生堤毁人亡之事。
打定主意后,我又折返回昭阳殿。
赵明途听完我的话,脸色铁青,即刻嗔道,“不,你不能离开京师,不能离开我的视线。”
“丰州光靠艾卿,不足以——”
赵明途突然变得凶狠,用力捏着我的肩,低声道,“玥儿,我什么都能顺着你,但唯独不能离开我,唯独这个事不行。”说着,男人缓缓松开手,低垂着头靠在我肩上,“明明才见到你不久,可我已经开始害怕看不见你了。玥儿,丰州太复杂,我不能让你去涉险,哪怕一丁点都不行。”
这声音中带着伤心以及乞求,让我无法再说任何一个字。
有些恍惚地离开,淅淅沥沥的雨落在衣衫上。我缓缓撸起袖子,一根刺眼的红线自手腕处徐徐向上,隐入衣袖之中,仿佛昭示着我的命运:既已注定,何苦挣扎。
可我不想信命,也不能信命。
耐心处理完内宫事宜,我径直往恪勤楼行去。
高佑方才忙完一阵,正在内室小憩。
见是我,中书侍郎曹云章佝偻着身形迎上前,明显一怔,随即堆起满面笑容,“哎呀呀,稀客,贵客!黄大人可是来见高相的?相爷刚歇下,要不…我亲自为您通传一声?”
这身材矮小的老者曾是高佑同科,为人圆滑世通,察言观色之能远胜同僚,加之行事利落,堪称高佑最得力的臂膀。
我摆手婉拒,找一处角落静候。捧着热茶,我望着窗外渐密的雨丝,心下纷乱如麻。
明明一直在焦心刘尚志所说之事,却心中杂乱难平,唯有想起小时候的事,才能安宁片刻。
记忆深处那个清瘦的少年,总在奔向我的瞬间笑若暖阳。他对外人从来神情淡漠,语不露心——我们都深知,为人看透便意味着授人以柄。那是何等危险的境地,我们再也不愿经历第二次。
毕竟,我们是一步步挣扎着,才艰难活到如今的。
恍惚间,玉京河上盏盏花灯似又浮现眼前。那其中,又何尝没有我们共同的期盼?
有,当然有。
入得内室,我习惯性地环视四周,略显狭窄凌乱,案头那只白玉茶盏上精雕着梨花纹样——是高佑日常理政之地儿。
“何事?”高佑并未抬眼,“往后少来此地,免招非议。”
我喉间发紧,掌心沁出薄汗,听得自己的声音响起,“义父,我要出任今年采办使。”
“哦?去丰州?”老辣的狐狸已然看穿我的意图。
“是。求义父助我说服圣上——”
“我拒绝。”高佑揉按眉心,“一则皇上绝不会准你离京;二则莫要去招惹瑞亲王。丰州不是你们能轻易插手的地方,艾卿也不例外。”
我咬紧牙关,“我明白。惹了他,又将赵泽荫推过去,他们势必联手对付义父。但只要皇上站在我们这边,任他什么亲王,都动摇不了您分毫。”
高佑缓缓起身,步步逼近。他眼中蕴着愠怒,带着不容逾越的威压。
我不得不承认极少见高佑如此神情,但仍决定要作最后一搏。
下意识攥紧扶手,我昂首直视着他,声音不见半分颤抖,“采买司本属我内政司辖制,让他们白占几年好处,也该物归原主了。况且我此去丰州,若能借艾卿搅浑池水,扳倒瑞亲王几个亲信,正好削其羽翼。再说艾卿是赵泽荫的人,届时即便他们不反目成仇,也必生隔阂——何惧他们联手对付我们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