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诸位爱卿所言,朕皆知晓!”
他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,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!
“然,尔等可曾亲眼去看?去看那冻土上赤足劳作的黔首,去看那皮鞭下血肉模糊的脊梁?朕看到了!”
他目光扫过殿中诸臣!
“六国已灭,天下初定!刀兵之灾暂歇,然民力已疲极!”
“朕要修的,不止是通往四方的直道,更是通往天下归心的‘心路’!”
“若民心尽失,纵有万条直道,可能保大秦江山永固乎?!”
殿中一片寂静!
这番话语,从一个曾经“刚毅戾深,事皆决于法”的帝王口中说出,冲击力太大了!
“大秦的子民需要休养生息啊!”
嬴政斩钉截铁地定下基调!
“从今岁开始,赋税减半,持续三年!”
“各郡县需重新核定田亩、户数,以往因战乱、逃亡隐匿者,主动呈报,一律不予追究,反而赐予田宅、种子,助其安家!”
他看向治粟内史郑国!
“郑国!”
“臣在!”
以修郑国渠闻名、主管财政农事的郑国应声出列!
“你与少府、太仓令,详细核算府库!”
“除保障军需、百官俸禄、必要工程外,余粮余帛,拿出七成,于各郡县设立‘常平仓’平抑粮价,赈济孤寡!”
“另,制定‘助产令’:凡百姓家添新丁,无论男女,由官府赏赐布帛两匹、粟米一石!”
“生双胎者,加倍赏赐,并免该户当年之口赋!”
“多子女之户,男丁成年分户时,授予的田宅额度相应增加!”
他又看向御史大夫冯劫!
“冯劫,律法条文需做相应调整!修订《徭律》、《仓律》,将减税、助产、限役之条款明载其中!”
“另,以往因拖欠赋税、逃避徭役而获罪的平民,情节轻微者,可酌情赦免或减轻处罚,令其归家务农!”
这一系列政策,如同连珠炮般抛出,将整个朝堂震得鸦雀无声!
减税、赈济、鼓励生育、修订律法……
每一项都直指当前民生最痛之处,也每一项都触及甚至撼动着秦法严苛的根基!
冯劫忍不住道!
“陛下,如此大规模减税赏赐,府库恐怕……”
“且重赏生育,若生女亦赏,恐助长民间溺婴恶习反得利,是否需斟酌?”
“府库不足,就削减宫廷用度,削减朕的用度!”
嬴政的语气不容置疑!
“阿房宫停建,朕之陵寝,除地宫核心外,其余营造一律从简!”
“至于生女之赏赐,正是要扭转‘重生男’之陋习!大秦要的是人口,是未来的农夫、工匠、士卒!”
“男女皆为大秦子民,皆应养育!再有溺婴者,严惩不贷!”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间的腥甜!
“这些事,朕意已决!”
“王绾、冯劫、郑国,由你等牵头,会同九卿,十日内拿出详尽施行细则!”
“若有阻挠、拖延、阳奉阴违者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!
但那双锐利如昔的眼睛,让所有人都明白未尽之言的分量!
“退朝!”
群臣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行礼告退!
麒麟殿再次安静下来,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!
嬴政独自坐在高高的帝座上,望着殿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!
他知道,这一系列政策犹如一场豪赌!
赌的是大秦官僚系统的执行力,赌的是时间,赌的是历史那微乎其微的转向可能!
旧贵族的反弹、官僚的惰性、六国残余的蠢动、甚至……
自己身后可能发生的变故,都是巨大的变数!
“陛下,该进药了!”
夏无且悄声上前,捧着温热的药盏!
嬴政接过,一饮而尽,苦涩的味道弥漫口腔!
他看向夏无且,忽然问道:
“你说,朕是不是……太急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