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元璋敲击桌案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靠回龙椅,双眼微眯,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屏风之后,一道身影的呼吸,有那么一瞬的停滞。
太子朱标原本是担心十二弟言语过激,触怒父皇,才悄悄过来旁听。
可他万万没有想到,会听到这样一番振聋发聩的治国之论。
他一直以为,这个弟弟只是个勇武有余,谋略不足的武夫。
今日方知,自己错得有多离谱。
当晚,湘王府。
书房内灯火通明,驱散了窗外的夜寒。
朱标换了一身不起眼的便服,悄然而至。
兄弟二人屏退了所有下人,偌大的书房内,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。
“老十二,今日你在谨身殿那番话,真是……说到孤的心坎里去了。”
朱标端起茶杯,热气氤氲了他的双眼,语气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感慨。
“只是,想要充实国库,谈何容易。如今大明看似平稳,实则处处都要用钱,北方的边防,南方的水利,哪一样不是吞金巨兽。”
朱柏为大哥续上一杯热茶,茶水注入杯中,发出清沥的声响。
他脸上挂着一抹从容的笑意。
“大哥莫急。”
“钱财之事,弟弟或许有几分不成熟的计较。”
“大明地大物博,物产丰饶,但这泼天的财富,大多沉在地里,藏在商贾的库房中,并未真正流通起来,化为国之资财。”
“只要稍微变通一下手段,让它们流转起来,国库充盈,指日可待。”
说着,朱柏从笔筒中抽出一支狼毫,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。
他没有长篇大论,只是在纸上画下了一个又一个的圈,然后用粗重的线条将它们连接。
“大哥请看,这是江南的丝绸与瓷器,这是北地的牛羊与皮货,这是沿海的盐场……”
一个个闻所未闻,却又逻辑严密,直指核心的词汇,从他口中清晰地吐出。
“海贸。”
“税改。”
“官营。”
“钱庄。”
他手中的笔在纸上游走,勾勒出的不仅仅是线条与方框,而是一个前所未有的,庞大而精密的商业帝国蓝图。
一个商业繁荣,国富民强的大明盛世,就在这张薄薄的纸上,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姿态,徐徐展开。
朱标的呼吸,一点点变得急促。
他从一开始的端坐,到身体前倾,再到最后,他干脆站起身,双手撑在桌案上,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张画满了线条与符号的纸。
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,在他的眼中,仿佛化作了纵横四海的庞大船队,化作了贯通南北的繁忙商道,化作了大明这艘巨舰,在惊涛骇浪中乘风破浪,一往无前的壮阔景象。
他的胸膛剧烈起伏,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震撼,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。
“十二弟,你……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?”
朱标猛地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弟弟,眼神中除了震惊,更多的是一种找到了同路人的狂喜与倚重。
“若真能如你所言,那我大明,何愁不兴!”
这一夜,烛火未熄。
兄弟二人的心,前所未有地贴近。
朱标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,自己这个十二弟,不仅仅是能为他冲锋陷阵的猛将。
他,将是自己未来治理这万里江山,最锋利的一把刀,也是最坚实的一面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