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生意的未卖先火,在京城贵妇圈中掀起的狂澜,仅仅是朱柏庞大计划浮出水面的第一层浪花。
而在沸腾的浪潮之下,是无人察觉的暗流。
冰冷,且致命。
锦衣卫,北镇抚司。
这里的光线似乎永远比别处昏暗几分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卷宗的霉味、兵器淬火后的铁锈味,以及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息。
朱柏端坐于主位,指尖捻着一份刚刚呈上来的密报。
纸张粗糙,字迹却工整,上面罗列着一串串枯燥的数字。
这并非前线战报,也无关朝堂倾轧,而是一份关于京城各大青楼的后勤采购报告。
在深挖科举舞弊案的残党时,一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线头,被锦衣卫敏锐地揪了出来。
一名身着飞鱼服的百户垂手立于堂下,身形笔挺,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。
“殿下,属下等人依您的吩咐,核查了全城所有大型销金窟的后勤用度。其中,这‘藏春阁’的数据,透着古怪。”
“此地乃是京城规模最大的风月场所,背后牵扯到几位闲散宗室和南边的富商,背景算是深厚。”
“但根据我们的人从泔水站和柴炭行摸来的底,他们最近半个月的泔水产出和柴火消耗量,与他们报备的人数,对不上。”
朱柏的目光,落在了那份报告的末尾。
藏春阁。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发出沉闷的“笃、笃”声,在寂静的公房内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将那份报告推到一边,取过身侧的一架紫檀木算盘。
“啪!”
一声清响,算珠归位。
紧接着,一连串急促而清脆的“噼啪”声响起。
朱柏的手指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,乌黑的算珠在他指间上下翻飞,碰撞出一种独特的、属于计算与逻辑的韵律。
那名百户屏住呼吸,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将算盘用出这般雷霆万钧的气势。
那不是在算账。
那是在解剖一个谎言。
“啪!”
最后一颗算珠被悍然拨到位,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。
朱柏的目光从算盘上移开,眼神中闪烁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睿智光芒,嘴角却噙着一丝冰冷的弧度。
“藏春阁,在册的姑娘一百二十人,龟公、杂役、护院,总计八十五人。”
他的声音不疾不徐,却字字清晰。
“就算每日客似云来,客流量达到顶峰,满打满算,同时在阁内的人数,绝不会超过三百。”
“但他们每日清运出去的泔水,以及消耗的柴火,却是足足五百人的量。”
朱柏抬起眼,看向那名百户。
“多出来的这两百张嘴,从不露面,却每日都在消耗食物和资源。”
“他们藏在哪里?”
百户的心头猛地一跳,一个念头脱口而出。
“难道……阁中有密室?”
“不止是密室那么简单。”
朱柏冷笑一声,那笑意未达眼底,反而让周遭的空气又冷了几分。
他站起身,踱到窗边,负手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青楼妓馆,三教九流汇聚,龙蛇混杂,是全天下最适合藏污纳垢的地方。”
他的脑海中,闪过了柳如烟在诏狱最深处,被撬开嘴巴后吐露的那些零碎情报。
那些关于北元残余势力的信息,此刻如同一块块碎片,被这“两百张嘴”的线索,严丝合缝地拼接了起来。
“柳如烟曾提及,北元残兵败将之中,有一支最精锐的斥候部队,名为‘探马军司’。”
“他们最擅长的,便是化整为零,藏匿于市井,如同毒蛇一般蛰伏,等待一击致命的机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