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：汴梁西市的晨雾与铜钱南流之始
庆历元年九月十六，寅时三刻，汴梁城还沉睡在秋日的薄雾中，西市周记绸缎庄的后院却已灯火通明。
五辆双轮大车在青石板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，车辕新上过桐油，在灯笼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伙计们正将最后几箱货物搬上车：三辆车满载北方的貂皮、鹿茸、党参和精巧的汴绣——这些在蜀地能卖出高价，换来等重的蜀锦；一辆车装着风干的腊肉、成袋的粟米、铁锅陶罐和捆扎整齐的行李；最后一辆车空着一半，周若兰特意嘱咐：“蜀地多奇货，总要留些余地。”
李游站在院门的石阶上，晨风带着凉意拂过面颊。他看着这番忙碌景象，心中涌起一种不真实感。
三个月前，他还是个身负五百贯巨债、在汴河边啃冷馒头的穿越者。如今，竟要率领一支像模像样的商队，西行两千里，去探查这个时代最前沿却也最混乱的金融实践——交子。
“系统，”他在心中默问，“从汴梁到成都，以这个时代的交通条件，详细行程需要多久？”
【正在调用地理数据库……】
【常规商队路线：汴梁→郑州（2日）→洛阳（3日）→潼关（2日）→华州（2日）→长安（4日）→凤翔（3日）→大散关（2日）→凤州（3日）→兴州（4日）→利州（5日）→剑门关（3日）→绵州（3日）→成都（2日）。】
【理论最短行程：34日。】
【实际考虑因素：车辆故障（+3-5日）、天气变化（+5-8日）、山路难行（+4-6日）、沿途休整（+3-4日）。】
【预计全程：45-50日。单程约需一个半月。】
“来回就是三个月……”李游心中计算着，“再加上在成都考察的时间，这趟出门恐怕要百日之久。”
【任务时间提醒：宿主需在庆历三年八月前完成“交子改革方案”。当前剩余时间：约22个月。本次考察建议控制在100日内。】
“知道了。”
李游揉着太阳穴。做出入川的决定并非一时冲动。
十天前在晏府后园，晏殊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，语气平静却沉重：“益州交子之乱，朝中奏报堆积如山，但隔着一层纸，终是雾里看花。张咏在益州任通判三年，亲眼看着交子从便民之策变成害民之患。他月底回京述职，你若能在此之前亲赴蜀地，看看那纸票子究竟如何流通、如何造假、如何崩坏……回来再听张咏讲实情，方能知其深浅。”
老宰相的目光锐利如刀：“纸上谈兵终觉浅。不见蜀道之难，不知改革之艰。”
恰在此时，周若兰来访。周记绸缎庄每年秋季都要派商队入蜀采购蜀锦，为来年春季销售备货。她听说李游有意西行，毫不犹豫发出邀请：“周家商队每年往返蜀道，沿途客栈、牙人、关卡皆熟。李公子若同行，既安全又便宜，还能借采买之名行考察之实——蜀地商户对打听交子的人多有戒心，但若是买锦的客商问起，便自然多了。”
李游当即应允。这简直是天赐良机：一个完美的身份掩护，一支经验丰富的队伍，还能节省大量时间和金钱。
“李公子，车队已齐备。”
周若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清澈如山泉。李游转身，一时竟有些怔住。
眼前的女子与他印象中那个温婉的绸缎庄东家大不相同：一身深青色胡服紧束身形，窄袖及腕，腰缠牛皮革带，下摆只到小腿，露出深棕色的牛皮短靴。长发未梳任何繁复发髻，只用一根青布带在脑后高高束成马尾，额前几缕碎发随风轻扬。
整个人英气勃发，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。
“周姑娘这身打扮……”李游话到嘴边，又觉唐突。
“蜀道难行，襦裙广袖是累赘。”周若兰微微一笑，拍了拍腰间挂着的短刀，“我十岁就跟父亲跑商，十二岁学会骑马，十五岁独自带小队去过洛阳。车轿太慢，还是骑马自在。”
她引李游走到院中，一一介绍：“五辆车，二十匹马——拉车八匹，骑乘十二匹。人员十二：领队陈叔，跟了周家二十三年，蜀道走了不下三十趟；护卫六人，都是‘镇远镖局’的好手，队长老赵当过边军什长；其余四个伙计管货物，两个厨子管伙食。”
李游顺着看去。陈叔是个五十上下的精瘦汉子，正蹲在头车旁检查绳索，手指粗粝如树皮，捏着绳结一拽一抖，力道精准。六个护卫散立院中，清一色青布短打，腰挎朴刀，虽不说话，但站立时双脚微分，眼神扫视四周，是经年走镖的架势。
“周姑娘安排得极周全。”李游由衷道。
“出门在外，周全总比疏忽好。”周若兰压低声音，走近半步，“李公子，你我明面上是采买蜀锦，但我知你另有要事。这一路，商队听你调遣，沿途打点我来安排。只求你答应我一事——”
她抬起头，目光直直看进李游眼里：“遇事莫逞强。蜀道之难，不只在山路。沿途州县，官有官的规矩，匪有匪的讲究，地方豪强、私盐贩子、铸钱团伙……盘根错节。咱们平安去、平安回，方是根本。”
李游心头一暖，郑重拱手：“我答应姑娘。”
正说着，郑九喘着粗气从巷口跑来，怀里抱着个大布包袱。
“李兄弟！周姑娘！可赶上了！”他将包袱塞给李游，沉甸甸的，“里头有三十斤肉干、五十张胡饼、我媳妇腌的两坛酱菜！还有这袋钱——”
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布袋，铜钱相撞哗啦作响：“五十贯，全是铜钱！我知道重，但这一路往西，银铤不好切兑，交子更没人认，还是铜钱实在！”
李游接过钱袋，果然压手，怕有三十多斤。
“郑大哥费心了。”
“见外了不是？”郑九搓着手，压低声音，“商盟那边你放心，我看着。就是晏府昨天又派人来问，说张通判回京日子定了，九月二十八到汴梁，问你能否赶回见一面。”
李游心算：今日九月十六，到成都最快十月底，考察半月，返程……“恐怕赶不上。但请转告晏公，我必在十一月前回京，届时再向张通判请教不迟。”
“成！”郑九用力点头，又从怀里摸出个小木牌，“这个你带上——‘汴梁商盟’的牌子。西边几个大城都有咱们的联营商号，亮出牌子，能行些方便。”
此时天色已大亮，晨雾渐散。陈叔一声吆喝：“时辰到——启程！”
车队缓缓驶出后院，车轮轧过青石板，发出辘辘声响。穿过西市街道时，早起的商户纷纷探头，有人挥手道别，有人窃窃私语——“金算先生出远门了！”“听说要去蜀地采锦？”“这一走怕是要两三个月……”
李游骑在一匹枣红马上，回头望去。
郑九还站在街口，用力挥手。更远处，晏府的方向，皇城的方向，都隐在晨雾中，轮廓模糊。
他忽然意识到，这次离开，再回来时，自己看到的汴梁、大宋，或许都会是另一番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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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队出汴梁西城门，上了官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