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国府的丧钟,敲响的不仅仅是贾氏一族的末日。
那一声声沉闷而悠远的回响,穿透了神京城厚重的坊墙,在每一个高门显贵的府邸深处,激起了最原始的恐惧。
多米诺骨牌,倒下了第一块。
整座京城,所有与“旧勋贵”三个字沾边的府邸,都在一夜之间,陷入了死寂。
往日里车水马龙的府门,此刻紧紧闭锁。那些平日里斗鸡走狗、招摇过市的纨绔子弟,被各自的家族严令禁足。京城的空气里,那股属于权贵的、浮华的、奢靡的味道,被一种无形的、冰冷的恐慌,涤荡得一干二净。
人人自危。
北静王府。
书房内,名贵的龙涎香早已燃尽,冰冷的灰烬堆积在铜炉中,无人理会。
水溶,这位素来以风雅闻名于世的王爷,此刻再无半分平日的从容。他身上那件绣着云纹的常服,已起了不少褶皱。他不停地在书房内踱步,名贵的地毯被他踩出了一条清晰的磨损痕迹。
他的脑海中,反复回荡着贾氏宗祠内,贾环那双冰冷、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。
那不是胜利者的眼神。
那是屠夫在审视下一块砧板上的肉。
他知道,贾环不会停下。在彻底清算了荣国府之后,那把名为“天策府”的屠刀,下一个目标,必然是自己!
与其坐以待毙,等着那把刀落到脖子上,不如……
水溶的脚步,猛然停住。
他眼中那份源于恐惧的慌乱,被一种更加疯狂、更加决绝的狠戾所取代。
先下手为强!
他对着书房的阴影处,发出了一道沙哑的指令。
“查!给我查!把他身边所有的人,所有的事,掘地三尺,都给我翻出来!”
“我要找到一样东西,一样能让他万劫不复的东西!”
命令下达,整个北静王府的地下力量,如同一张无声的巨网,疯狂地运转起来。
经过数个日夜不眠不休的追索,一张薄薄的纸,被送到了水溶的面前。
他颤抖着手,展开那张纸。
纸上,只有寥寥数行字。
当他看清那上面的内容时,他的呼吸,骤然停滞。
下一刻,一股极致的狂喜,让他因为多日未眠而布满血丝的双眼,迸射出骇人的光芒。
秦可卿。
宁国府蓉大奶奶。
养生堂弃婴。
——废太子,遗孤!
水溶的手指,死死按在那最后四个字上,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,几乎要将纸张抠穿。
他找到了!
他真的找到了!
这个身份,就是悬在贾环头顶的,最锋利的一柄剑!
包庇前朝余孽,意图谋反!
这滔天的大罪,足以将贾环那身蟒袍,那滔天的权势,连同他本人,一同烧成灰烬!
水溶仰起头,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、神经质的低笑。
他立刻秘密召集了京中一众蛰伏已久,始终对当今圣上心怀怨恨的废太子旧部。
一间不见天日的密室之内,烛火摇曳,映照着一张张因激动与怨毒而扭曲的脸。
水溶将那张写有秦可卿身世的纸,放在了桌案中央。
“诸位,时机到了。”
他的声音,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。
“贾环此子,将秦氏藏于别院,百般庇护。只要我们能让秦氏的身份,在最关键的时刻,以最惨烈的方式,暴露在天下人面前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。
“那么,贾环包庇乱党、意图谋逆的罪名,便再也洗刷不清!”
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,眼中闪烁着阴鸷的光芒。
“王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水溶的嘴角,勾起一抹毒蛇般的弧度。
“三日后,宫中将设皇家夜宴。”
“本王,会以举荐乐人为名,将秦氏送入宫中。”
“届时,她会当着满朝文武,当着圣上的面,献上一曲。”
他伸出手指,在桌案上,轻轻敲击。
“而她的琴中,会藏着一柄淬了剧毒的古剑。”
“她,就是刺客!”
“事成之后,我们便昭告天下,这一切,皆是定国公贾环在背后主使!他包庇废太子遗孤,就是为了今日,行刺君父,为废太子翻案!”
“他贾环,百口莫辩!”
这个恶毒至极的计划,让密室内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。
“可……秦氏会答应吗?”
有人提出了疑问。
“毕竟,贾环对她,有救命之恩。”
水溶冷笑一声。
“她会的。”
他从袖中,取出另一封信。
“因为她的养父,秦业,现在正在本王府中做客。”
“一边是恩人,一边是生父。本王很想看看,这位前朝的公主殿下,会如何选择。”
……
定国公府别院。
秦可卿坐在窗前,指尖轻轻拨动着一张古琴的琴弦。
铮。
一声清越的弦音,在静谧的庭院中散开。
自从被贾环从宁国府那个魔窟中解救出来,安置在此处,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宁。
这里没有贾珍那双令人作呕的眼睛,没有下人们意味深长的窃窃私语。
只有平静,与尊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