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还没散,像陈年老痰一样堵在嗓子眼。
陈默把那半卷焦黑的《千字文》塞进墙缝,又仔细地用两指宽的泥灰抹平,动作轻柔得像在给死人化妆。
这东西现在是个烫手山芋,带着它是给自己找不痛快,得先找个地方埋了。
刚收好手,不远处那堆建筑垃圾后面就冒出个脏兮兮的脑袋。
阿柴那双贼溜溜的眼睛转得跟雷达似的,显然是闻着味儿就来了。
陈默没给他开口的机会,从怀里掏出那半碗还没馊透的早饭,像喂狗一样随手往远处一抛。
阿柴果然是个没出息的,哪怕知道可能有诈,身体还是比脑子诚实,像只窜天猴一样扑了过去。
趁着这功夫,陈默裹紧了那件散发着霉味的破棉袄,弓着腰钻进了巷子深处。
这年头,穷生奸计,富长良心,他这种穷得叮当响的,能活到现在全靠比别人多长了八百个心眼子。
出了城往北走,越走人气儿越少,路边的白骨越多。
乱葬岗外围的那棵老槐树早就枯死了,枝丫像鬼爪子一样伸向天空,上面还挂着几块破布条,风一吹,呼啦啦作响,听着就让人牙酸。
树底下站着个人。
灯婆今天没守着那口大锅,手里提着一盏青瓷做的小油灯,灯芯只有绿豆大的一点火光,却把周围几米内的雾气逼退了半尺。
她那张脸像风干橘皮一样皱在一起,眼皮都没抬一下,枯瘦的手往前一递。
陈默接过那盏灯,触手冰凉,像是握着一块死玉。
“三日不归,灯灭人亡。”灯婆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陈默咧嘴傻笑,也不说话,只是把灯护在怀里。
跟这种神神叨叨的老太婆打交道,装傻充愣是最好的保命符。
这时候,一直躲在灯婆身后的小满探出了头。
这丫头瘦得像根豆芽菜,天生没舌头,平日里只会“啊啊”乱叫。
她踮起脚尖,往陈默手里塞了个东西,冰凉的小手在他掌心飞快地划了一下,眼神里全是急切。
陈默低头一看,是块指甲盖大小的木牌。
在别人眼里,这就是块被人盘得包浆的光滑木片,但他指尖刚一碰到,那上面就透出一股奇异的微温。
脑海里的字典微微震颤了一下,翻译出了那种触感的含义:安。
陈默把木牌攥紧,也没道谢,转身就往乱葬岗深处走。
这世道,好意比恶意更沉重,有时候是真还不清。
进了乱葬岗,那股子阴冷劲儿就顺着裤管往上钻。
地上全是散乱的白骨,有的还带着牙印,不知道是野狗啃的还是别的什么玩意儿。
雾气里影影绰绰的,有不少半透明的影子在飘荡。
这些游魂没什么攻击性,就是烦人,嘴里一直念叨着那种破碎的音节:“归……归……”
陈默烦躁地把破棉袄裹得更紧了些,这声音听得他脑仁疼。
但他发现一个怪事,每往前走一步,贴在胸口那本字典里的“镇”字就开始微微发烫,像是个暖宝宝。
而在他脑子里,昨晚做梦时那种灼烧感又回来了。
一个模糊的“归”字虚影,像个不断闪烁的霓虹灯牌,牵引着他往最中间走。
那里有一块断碑。
还没走近,就能感觉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。
守碑人老吴突然从一个坟包后面窜了出来,手里挥舞着一卷空白竹简,对着空气一顿乱抽,嘴里还在嘶吼:“走!快走!它认得你!”
这老疯子披头散发,身上的衣服比陈默还破,手腕上缠着一圈青黑色的纹身,仔细看去,竟像是某种古老的青铜锁链样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