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他刚学会的字,此刻在字典那一页却灰败如死灰,像被人抽干了精气神。
任凭陈默怎么灌注念头,那字形连个火星子都蹦不出来。
CD没好,硬摇也没用。
脚下的黑水不是水,是手。
成百上千只漆黑的手臂从地下那滩墨汁里疯长出来,每一只掌心都裂开一张嘴,嘴里没舌头,只有一枚不断蠕动的“归”字变体。
有的写成“尸+帚”,有的写成“土+归”,看一眼就让人天灵盖发麻,好像灵魂要被生生拽出躯壳。
跑不了。双腿像是灌了铅,被那些黑手死死箍住。
陈默甚至能闻到那黑水里那股子陈年腐尸拌墨汁的馊味。
字典哗啦作响,停在“H”部。
“火”。
没有引火物。
这里全是湿漉漉的烂骨头和苔藓。
一只黑手已经摸上了他的喉结,冰凉滑腻的触感像条毒蛇。
陈默眼珠子赤红,也是急了眼,一把撕下半截早已被黑水浸透的衣袖。
既然没干草,就烧这玩意儿!
指尖划破,带血的手指在那块湿哒哒的破布上飞快写下那个字。
幽蓝色的火焰瞬间窜起。
但这火不对劲。
它没有温度,反而透着股阴冷。
火苗刚舔上那只抓住他脖子的黑手,就像泥牛入海。
那黑手非但没缩,掌心的嘴反而张得更大,一口将那团幽蓝火苗吞了下去。
一声清晰的饱嗝声在陈默脑子里炸响。
完了,这玩意儿防火。
石碑底下的哭声突然拔尖,那不再是单纯的噪音,那是无数冤魂的狂欢。
那块断碑的表面,原本杂乱的纹路开始疯狂游走,最后汇聚成一个巨大的、深不见底的旋涡。
那是一个完整的“归”字。
陈默只觉得脑子里那是被人强行插进了一根搅拌棒。
这种疼不是肉体上的,是记忆在被剥离。
福利院那扇总是掉漆的铁大门,没了。
夜市张大妈偷偷塞给他的那个热乎馒头,模糊了。
老瘸子死前吐在他手背上的那颗血珠,碎了。
这些让他之所以成为“陈默”的碎片,正在被那个“归”字强行抽走,吸入那块冰冷的石碑。
如果这些都没了,他就是个只有躯壳的行尸走肉,也就是这废土上随处可见的“哑尸”。
老子的命烂,但老子的命是自己的。
陈默狠狠咬下舌尖。
腥甜的血腥味瞬间充斥口腔,剧痛让他的意识强行回笼了一瞬。
不能硬刚。这玩意儿怨气太重,越用狠劲儿它越兴奋。
脑海里闪过小满那个清澈却焦急的眼神,还有那块温润的木牌。
那个字不是杀人的刀,是哄孩子的糖。
陈默噗的一声,将满嘴的血雾喷在自己左手掌心,右手食指如铁钩,不管不顾地在胸口皮肤上狠狠刻画。
不是镇压。
是抚慰。
宝盖头,遮风挡雨。
底下有个女,那是家。
这不是写给死人的,是写给活人求个心安,也是写给死人求个安息。
血红的“安”字成型的刹那,陈默怀里的字典突然爆发出一团柔和的暖黄光晕,那种光不刺眼,像冬日午后的太阳。
石碑上那个狰狞的旋涡猛地一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