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卷《千字文》在他手里翻得并不快,每翻一页,都像是有只看不见的大手在狠狠抽打空气。
“啪。”
第一页定格。
天地玄黄。
这四个字不是写在纸上的,是从纸里“站”出来的。
它们脱离了那发黄的纸张,迎风暴涨,化作四块门板大小的青色光刃,悬在陈默头顶三寸处。
光刃未落,那种纯粹的规则威压先一步砸了下来。
“咔嚓。”
陈默那早已不堪重负的膝盖骨发出一声脆响,双腿像是被灌了铅水,不受控制地往下弯。
左眼里那个血红色的【跪】字更是趁火打劫,每一个笔画都像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,顺着视神经一路烧进脑子里,在他识海里疯狂咆哮:
跪下!跪下就解脱了!跪下就不用死了!
陈默死咬着牙关,腮帮子鼓起硬块,脖子上青筋暴起,像几条扭曲的蚯蚓。
他双手撑着膝盖,硬是用那股子那股子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倔劲儿,跟这股看不见的巨力死磕。
“想让老子跪……”陈默喉咙里挤出带血的低吼,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沙砾,“你也配?”
那青铜尸似乎听懂了这句挑衅。
他那双只剩白骨的手微微下压,半空中的“天地玄黄”四字光刃轰然下沉一寸。
陈默一口鲜血喷了出来,双膝离地只剩不到半尺,全身骨骼都在哀鸣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瘦小的身影突然从旁边窜了出来。
是小满。
这丫头刚才明明怕得要死,这会儿却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,竟然直接冲到了那青铜尸跟前。
“咚!”
她没有丝毫犹豫,双膝重重跪在那满是碎石的烂泥里。
接着是头。
“咚!咚!咚!”
三个响头,磕得结结实实,额头上瞬间一片血肉模糊。
陈默看得目眦欲裂,刚想伸手去拽,却见小满猛地直起腰,那张满是鲜血的小脸上没有半分求饶的卑微。
她伸出脏兮兮的手指,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又指了指那个满身锁链的青铜尸,最后双手做了一个极其古怪的姿势——双手托天,膝盖跪地,脊梁却挺得笔直。
那不是投降。
陈默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那一瞬间,眼前的画面跟记忆深处的某个场景诡异地重叠了。
那是福利院最冷的那个冬天,大雪封门,断粮三天。
那个平日里总是拿着鸡毛掸子追着他们打的纸婆婆,就跪在福利院门口的雪地里。
她跪的不是那个开着豪车路过的暴发户,她跪的是那一车能让孩子们活命的煤炭和白菜。
她跪下的时候,腰杆比谁都直。
“原来是这么个跪法……”
陈默眼里的血色疯狂翻涌,嘴角却扯出一个带血的笑。
这世上有一种跪,不是软骨头,是千斤担子一肩挑,是把天顶在头顶上,把地踩在膝盖下。
是为了护住身后的东西,才甘愿折了这双腿。
“懂了。”
陈默猛地闭上眼,不再去对抗那股要把他压垮的巨力,反而彻底放开了身心。
识海之中,纸心剧烈搏动,如战鼓雷鸣。
他没有用手写,而是以神念为笔,以心血为墨,在自己那即将崩溃的意识深处,重新解构了这个【跪】字。
去他娘的屈辱。
去他娘的臣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