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钻心的痒意顺着血管爬行，陈默咬紧牙关，愣是没哼出一声。
这哪是墨水，分明是千万只饿极了的蚂蚁在啃他的神经末梢。
前面没路了。
泣碑古道的岔口，浓雾厚得像发霉的棉花，堵得严严实实，甚至能感觉到湿气里裹着的铁锈味儿往鼻孔里钻。
唯独那棵枯死的老歪脖子树上，挂着两盏青瓷灯。
左边那盏，灯芯幽蓝，火苗子窜得老高，透着股阴森森的凉气，跟那个阴魂不散的拾字人手里的货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右边那盏，灯油都快见底了，火苗像个营养不良的豆芽菜，昏黄微弱，却正是灯婆临死前那张血图上画的样子。
两盏灯在风里晃悠，像两只不对付的鬼眼，正在这死寂的雾里互相瞪着。
“咚。”
一声闷响，地上的碎石子跟着跳了两下。
雾气被一根粗大的骨头拐杖搅散，那瘸腿秤官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，耷拉着眼皮挡在了路中间。
他那件满是补丁的黑袍子上挂着层白霜，手里提着的青铜骨秤晃晃悠悠，那骷髅头秤砣眼窝里的绿光，比那蓝灯还要渗人。
“你要过这泣碑道？”
秤官的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，难听得要命。
他也不等陈默回答，那只枯树皮似的手一伸，直接从陈默怀里把那枚阿炳留下的生锈铜铃勾了过去。
“叮铃——”
铜铃被挂在了秤杆的一头。
明明只是个轻飘飘的铜片子，那青铜秤杆却猛地往下一沉，像是挂上了千斤重担。
“你欠长安一条命，欠字典一页序，还欠我鬼市一个没兑现的诺。”秤官歪着脑袋，盯着那枚不动的铜铃，嘴角裂开一个诡异的弧度，“这胖子生前没多少斤两，死后留下的念想倒是沉得很。今儿个，这铃算一命，这路让你过。”
陈默心里咯噔一下。这鬼市的买卖，从来都是要命的价。
果然，秤官话锋一转，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钉在陈默脸上：“但得先答我一问。”
“若那洛书丫头是饵，那长安碑是笼，这满城的文字都是要命的刀，明知是死局，你还去不去？”
这问题问得刁钻。
陈默没急着动。
他瞥了一眼那个几乎压断秤杆的铜铃，脑子里闪过阿炳最后化成灰的样子，又想起那个在火场里把书扔进火盆的老院长。
这世道，好人命不长，祸害遗千年。
他陈默就是个想活命的俗人，没什么拯救苍生的大愿。
但有些路，不是你想不想走，是不得不走。
他伸出左手，也不找什么纸笔，直接捡起刚才扔地上的炭枝，在满是血污和墨痕的掌心里狠狠划拉。
动作很快，字很丑，却透着股子不管不顾的狠劲儿。
【火种不择人，只择路。】
路在那，火种就在那。
至于拿火种的人是圣人还是流氓，火不在乎，路也不在乎。
秤官凑过来看了一眼，那张死人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丝笑纹，那笑声像是夜枭叫唤，刺耳得很。
“嘿，好一个不择人。”
他手腕一抖，一截灰扑扑的断骨带着风声飞了过来。
陈默抬手接住，入手冰凉刺骨，上面还带着牙印，像是某种野兽啃剩下的。
“含嘴里。这玩意儿能压住碑气，保你三刻钟不被那石碑吞了魂。”秤官收起骨秤，那是真的一点都不客气，“时辰一到，骨头化了，你要是还没走出去，那就留下来给我当新的秤砣吧。”
陈默也不嫌脏，把那截断骨往嘴里一塞。
真他娘的苦。
一股子腥臭味直冲脑门，舌头瞬间就麻了。
但神奇的是，随着这股苦味散开，喉咙里那道一直烧得慌的封喉符，竟然像是遇到了冰块，那种火烧火燎的剧痛瞬间消退了大半。
就在这时，一直趴在陈默背上装死的小满突然动了。
这小丫头像是发了疯的小野猫，从陈默背上弹射出去，直扑那盏幽蓝的青瓷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