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想拉都没拉住。
“啪!”
一声脆响,灯罩粉碎。
没有什么灯油泼出来,那流淌而下的幽蓝液体在接触空气的瞬间,竟然变成了一团密密麻麻的黑色虫子。
那些虫子长着比米粒还小的人脸,每一张脸都是一个扭曲的汉字——“迷”、“幻”、“死”、“囚”……它们在地上疯狂蠕动,拼凑成一个充满恶意的巨大【陷】字。
这要是刚才陈默脑子一热跟着那拾字人的蓝灯走,这会儿估计已经被这些字虫啃得渣都不剩了。
小满没停,她那双全是血痂的小手又指向了那盏昏黄的油灯。
这一次,她没砸,而是小心翼翼地把灯油倾倒在地上。
灯油落地,化作一滩清澈的水镜。
水镜里没有虫子,只有一道模糊的影子。
一个穿着素白麻衣的少女,正跪在一座通天彻地的巨大石碑前。
无数漆黑的文字像是有生命的锁链,死死勒住她的脖颈和四肢,每勒紧一分,她身上就亮起一点微弱的光。
那是洛书。
陈默眼神一凝,心脏猛地缩了一下。
这哪里是什么圣女,分明就是个活生生的祭品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青铜匣子,取出那页残缺的《新华字典·序》。
借着那盏即将熄灭的黄灯,陈默展开了那张泛黄的纸片。
原本空白的纸页上,随着他剧烈的心跳,一个个蝇头小楷像是从纸张纤维里生长出来一样,缓缓浮现。
字迹很淡,却带着一股子让人想要跪拜的威压。
【言出法随,始于信。】
就这七个字?
陈默眉头一皱,还没来得及琢磨,古道深处的浓雾里,那个一直吊着他的拾字人终于现了身。
那是个没有脸的怪物,整张脸就是一张空白的黄纸,手里提着一盏备用的蓝灯,发出一阵嘶哑的怪笑,似乎在嘲笑陈默的不自量力。
陈默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它。
他转过身,背对着那个充满诱惑与恶意的怪物,一步踏上了那条被黄灯照亮的小径。
左眼之中,那一直被压制的金纹轰然炸开,与手中扉页上的微光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。
“嗡——”
这一脚踩下去,不是踩在泥地上,倒像是踩在了某种机关的枢纽上。
整条泣碑古道两侧,那些半埋在土里、风化了百年的残破石碑,此刻竟然像是接到了君王的敕令。
一块接一块,碑面上的文字次第亮起。
红的如血,金的如阳。
光芒撕裂了浓雾,硬生生在这一片死寂的废土中,铺出了一条流光溢彩的大道。
陈默走在这光里,脊背挺得笔直,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长安废墟的深处。
只有那个瘸腿秤官还站在原地。
他看着陈默远去的背影,手里那杆一直平衡的骨秤,突然悄无声息地倾斜了。
那原本空置的一端,慢慢浮现出一个淡淡的虚影。
那是个字。
【默】。
秤官咧开嘴,无声地笑了笑,转身消失在重新合拢的浓雾里。
陈默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,他只知道嘴里那截断骨越来越小,腥味也越来越重。
古道的尽头,一座破败的驿站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。
风里那股铁锈味变了,变得更加粘稠,像是一块放坏了的生猪肉捂在铁罐子里发酵了半个月。
驿站门口,横放着一口巨大的黑铁棺材。
棺材没盖盖子,里面躺着一具被粗糙的黑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尸体,一双穿着红绣鞋的小脚露在外面,鞋尖上沾满了还没干透的新鲜泥点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