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破窑洞里没别的,就一股子烧骨头的焦糊味,比火葬场停电那天的味儿还冲。
一个浑身裹在灰布袍子里的怪老头蹲在阴影里,手里正盘着两颗不知什么动物的头盖骨,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。
这就是骨匠,这墨河边上唯一的“修车工”,只不过修的是人,换的是零件。
骨匠那只干枯得像鹰爪一样的手,猛地扣住了陈默那条已经彻底骨化、甚至还在往下掉渣的右臂。
陈默下意识想抽手,却发现这老头劲儿大得离谱,指甲盖直接抠进了他骨头缝里,疼倒是不疼,就是在那刮骨头上那层钙化的硬皮,听着牙酸。
再用真言,你就彻底成字了。
骨匠的声音像是嗓子里卡了口老痰,又哑又黏。
他另一只手在身后那堆破烂里掏了掏,摸出一个黑漆漆的木匣子,啪嗒一声甩在陈默面前。
匣子一开,里面躺着三截惨白的指骨。
每一截上面都刻着个名字,字迹扭曲,透着股子不甘心的怨气。
要想保住这只手,要么把这条胳膊剁了换个猪蹄,要么……骨匠嘿嘿一笑,指了指陈默的脑门,把你那点关于什么院长、什么孤儿院的破烂记忆给我。
我这人公道,拿记忆填骨缝,包你这手又能去夜市再颠二十年大勺。
陈默那双死鱼眼在那些指骨上扫了一圈。
那是别人的命,也是别人不要的记忆。
在这个鬼地方,记忆就是燃料,没了记忆,人就只是个能喘气的肉块。
老头,你这生意做得不仅黑,还挺没品。
陈默猛地抽回手,顺带把那匣子盖踢回去。
我的字,我自己刻。
记忆要是卖了,我就真成了这废土上的一块砖了。
骨匠也不恼,慢悠悠地收起匣子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蚂蚱,嘴角挂着一丝等着看好戏的冷笑。
就在这时,一直瘫在陈默背后的真儿忽然动了。
这丫头这会儿已经气若游丝,那张脸白得跟刚刷的墙腻子似的。
她费劲地抬起手,指尖蘸着那点还没干透的血,哆哆嗦嗦地按在陈默的心口窝上。
那一指头点下去,没画别的,就画了个最简单的点,然后是一道弯钩。
是个【心】字。
这字没写完,真儿的手就垂了下去,但这血淋淋的一笔却像是把钥匙。
陈默怀里那本一直揣着的《新华字典》突然跟通了电似的,在他衣服里疯狂震动。
陈默赶紧掏出来,那书页哗啦啦无风自动,最后死死定格在“舟”字部那一页。
页面上那个【舟】字泛着红光,烫得像是刚出炉的烙铁。
陈默愣了一下,瞬间明白了。
字是死的,心是活的。
以前他用字,是把字当枪使;现在这丫头是在告诉他,得用心去驾驭字。
旁边一直警惕着的青禾突然浑身炸毛。
她猛地蹲下身,右手那五根锋利的骨芽像是钢钉一样噗嗤扎进泥地里。
她没说话,但那双死鱼眼里的惊恐藏都藏不住。
她在通过骨骼传导听地下的动静。
墨河底下,有东西要出来了。
不是一只两只,是成千上万。
那是三千个淹死在河里的“执笔者”,他们的怨气正像是抽水泵一样,被那个河伯疯狂抽取。
陈默没敢耽搁,直接就在这满是黑沙的河滩上盘腿坐下。
他闭上眼,没再去想怎么调动天地法则,也没去想怎么发音标准。
他只是把所有的意念,全集中在那根已经变成骨头棒子的右手食指上。
那是他的笔。
要在墨河上过,就得有船。没有船,那就造一个。
这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。
剧痛。
那感觉就像是有个钻头在他的骨髓里疯狂旋转。
陈默右手食指的指尖瞬间裂开,没有血,只有一道道刺眼的金纹从骨头缝里透出来。
那些金纹在空气中扭曲、交织,硬生生烧出了一个虚幻的字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