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清脆的铃音还在耳膜里打转,陈默却没心思去品味这其中的禅意。
他的右胳膊这会儿正遭受着冰火两重天的酷刑。
新长出来的血肉嫩得像刚剥壳的荔枝,稍一动弹就扯得生疼,偏偏骨髓深处又像是塞进了一把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脑门上的冷汗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淌。
皮肤底下,那些金色的纹路不仅没消停,反而随着心跳一明一灭,像是在血管里装了全套的RGB灯带,看着挺炫,实际上疼得想骂娘。
陈默试图攥紧手里那块刚抢来的【赦】字令,指尖却怎么也扣不下去。
那截森白的食指指骨像是被焊死了一样,甚至那股灰白色的僵硬感正顺着指关节往手掌心里爬。
这是副作用。
用骨头当笔写字,就得做好把自己写成石头的准备。
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,更没有没代价的外挂。
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晨雾里像是一头没睡醒的巨兽,看着挺近,实际上那就是个挂在驴前面的胡萝卜。
因为就在这墨河的下游,晃晃悠悠漂过来三具浮尸。
那是三个穿着烂布条的女人,身子浮肿得像是在水里泡发的馒头,看不清脸,只看见那大张着的嘴里还在往外吐着黑水。
这是“溺字渔娘”,专门在河里捞死人记忆的怪物。
尸体擦着岸边飘过,喉咙里发出像是拉风箱一样的破锣嗓音:“无舟……不得渡……前路……断流……”
陈默眼角抽了抽。合着这墨河还是个套娃?渡完这层还有下一层?
背后的真儿忽然像是触电一样抽搐起来,脖子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
她那张惨白的小脸憋得通红,喉咙里像是卡了鱼刺,硬生生挤出半句含糊不清的话:“院长说……字……字在人里……不在纸上……”
字在人里?
陈默还没来得及琢磨这老院长的哑谜,前方的浓雾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。
一个浑身缠满湿漉漉绷带的怪人从雾里走了出来。
他手里提着那盏熄灭的灯笼,脸上唯一的器官就是一只巨大的、没有眼皮的眼眶。
河眼。
这货就像个尽职尽责的NPC,随手抛过一样东西,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向陈默。
陈默左手一抄,入手冰凉滑腻,定睛一看,是一颗干瘪得像风干桂圆的眼球。
“前代执笔者的左眼,含在嘴里,能压住你胳膊上的石化三天。”河眼的声音像是从肚皮里发出来的,闷闷的,“代价是在这三天里,你会彻底遗忘一个对你至关重要之人的名字。”
这生意听着挺公平。拿别人的眼珠子续命,也就是忘个名字的事儿。
陈默把那颗眼球在手里掂了掂,嘴角突然扯出一抹那标志性的、带着点市井痞气的冷笑。
他反手一扬,直接把那眼球扔回了河里,溅起一朵小小的墨花。
“得了吧。我这人从小在福利院长大,连自己爹妈姓什么都不知道,在这个鬼地方混了二十年,除了讨债的也没几个熟人。万一把我自己名字忘了,那才是亏本买卖。”
陈默说完,不再理会那个怪人,转身蹲下。
没船就造船,既然前面还有路,那就如法炮制。
他举起那根已经彻底骨化的右手食指,对着脚下漆黑的冻土,狠狠划了下去。
嗤——!
预想中金纹炸裂的场面没出现,指骨划过地面,竟然擦出了一串刺眼的火星子,就像是用钢筋去划拉水泥地,震得陈默整条胳膊发麻,地面上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。
写不上去?
陈默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之前的“渡”字能成,是因为借了河伯的墨浪为纸。
现在上了岸,这废土的大地根本承载不了真言的重量。
这就是没文化的亏,有了笔,却没了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