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遮天蔽日的墨汁巨手并没有如预想中那样拍下来,反而在距离陈默头顶三寸的地方,诡异地停滞了。
金光从陈默那根如白玉般的指骨上倾泻而出,像是一把滚烫的手术刀,切开了城门内那层厚重的黑暗。
光芒里,那些被镶嵌在齿轮和砖缝中的“人”字魂灵,忽然齐齐震颤起来。
它们没有发出凄厉的惨叫,也没有诵读什么晦涩的经文,反而发出了一种极不协调的、甚至可以说有些幼稚的低吟。
“小白兔,白又白,两只耳朵竖起来……”
声音很轻,像是几千个孩子趴在你耳边说悄悄话。
陈默愣了一下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这特么不是什么咒语,这是他六岁那年在福利院联欢晚会上,为了骗那两块大白兔奶糖,被院长逼着背的童谣。
那时候他还没学会怎么在夜市上跟人讨价还价,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把糖纸舔干净。
这帮魂灵被关了几百年,脑子瓦特了?
还是说,这长安城的安保系统是个声控的幼儿园?
但这荒诞的一幕却产生了奇效。
那只原本杀气腾腾的墨手,在听到这首童谣的瞬间,竟然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,指尖蜷缩,微微颤抖,硬是没敢再往下压。
陈默甚至从那一团漆黑的墨汁里,读出了一丝迟疑和……怀念?
“别动。”
青禾忽然低喝一声。
她蹲在地上,右手那几根骨芽像章鱼触手一样深深扎进了焦黑的泥土里。
那一瞬间,她的瞳孔剧烈收缩,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。
“怎么?地底下埋地雷了?”陈默没回头,死死盯着那只悬停的墨手。
青禾抬起头,脸上挂着细密的冷汗,她没说话,只是颤抖着伸出左手,在空气中飞快地比划着。
先是指了指那巍峨的长安城墙,然后双手做了一个重叠的手势,最后指尖点在陈默的眉心,做了一个爆炸的动作。
陈默看懂了。
这长安城的城墙,根本不是砖头砌的。
那每一块砖,都是一个被压缩到了极致的“默”字。
几百年来,无数绝望的人以为只要把自己的命刻上救世主的名字,就能在那冰冷的碑文中获得永生。
他们不知道陈默长什么样,不知道他是圆是扁,只知道跟着那个传说中的名字走,就能解脱。
这一砖一瓦,全特么是粉丝给爱豆刷的火箭,只不过这火箭是用命刷的。
“你的意思是,如果我这时候硬闯,这几百万粉丝的愿力能把我这小身板直接撑爆?”陈默嘴角抽了抽,“这粉丝见面会是不是有点太热情了?”
青禾重重点头,眼神焦急。
这哪是城门,这分明是个只要触碰就会引爆的核反应堆。
那些愿力认定了陈默是“碑心”,一旦靠近,它们就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,把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执念强行塞进陈默的身体里,不管他受不受得了。
就在两人僵持之际,一直趴在陈默背上的真儿突然动了。
这小哑巴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,猛地挣脱陈默的手臂,像只灵巧的野猫一样扑向那两扇紧闭的青铜大门。
“真儿!回来!”陈默伸手去抓,却抓了个空。
真儿根本没理会那只悬在半空的墨手,她冲到那仅剩的一丝门缝前,摘下脖子上的铜铃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地砸在了石缝边缘。
“当——!”
这一次,铃声不再沉闷。
它在空旷的门洞里激荡,回音越来越大,最后竟然扭曲变调,化作了一段有些走调的旋律。
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仙乐,而是一段哼哼唧唧的调子,那是院长每天哄福利院那群尿床的小屁孩睡觉时哼的摇篮曲。
那只悬停的墨汁巨手仿佛被这铃声烫到了,猛地向后一缩,瞬间溃散成一滩黑雨。
紧接着,那紧闭的门缝里,像是有人在用血指甲刮擦着石板,渗出了一行殷红的小字:
【汝名已偿,何故归来?】
陈默盯着那行字,脑子里轰的一声,像是有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。
汝名已偿。
债还完了?谁还的?
那些把自己变成石头、在额头上刻“默”字的难民?
还是那个在河里把自己搭进去的哑翁?
不对。
这特么是个局。一个跨越了数百年的局。
当年的盲僧根本没指望后人能真正战胜字魔,他留下的所谓“碑心”传说,其实就是个替死鬼计划。
让世人误以为只要献祭给那个特定的名字,就能延续封印。
而陈默,就是那个名字的载体。